杨思昭牵着眠眠走出来,三个人一同站在电梯前。
“是啊,”裴怀谦摸了摸眠眠的针织帽,笑道:“杨老师和眠眠真是形影不离,我见杨老师这么多次,印象里好像没有一次,你俩是分开的。”
杨思昭回答:“不知道以后怎么样,所以很珍惜现在相处的每一刻。”
裴怀谦显然听出了画外音,神色微变,转头看向杨思昭的侧脸,试探着问:“陆无烬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裴先生,我想,你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你和陆无烬一样,知道几百年前发生的事,但如果你不算告诉我,只透露一言半语让我困惑,又或者说些天机不可泄露的话让我恐慌,那就没有必要了。”
“你想知道?”
杨思昭毫不犹豫:“想。”
“陆无烬有没有跟你提过,你这一世本应该有很好的命轨,是你前几世修来的福报,也许度过这一世,你就可以化神——”
杨思昭打断他:“我放弃了。”
“为什么?”
“幸福不是由神仙定义的。”杨思昭低头看了看眠眠,轻声说:“早上醒来,看到眠眠躺在我身边,阳光洒在他的小脸上,我就觉得很幸福。如果为了得到某种命定的幸福,放弃眠眠,让他在冰封之中等我一百年甚至更久,我不要。”
“只是为了眠眠?”
“裴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你的记忆在我这里。”
杨思昭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望向裴怀谦。电梯缓缓下行,广告牌的灯像光怪陆离的霓虹,照在裴怀谦的脸上。
裴怀谦自嘲地笑了笑:“替你保管了两百年,终究还是要还给你吗?”
“两百年前,你也是这样对我说的,你说你什么都不要,你只要他和孩子。”
两百年前,裴怀谦还是一个刚修炼得道的小神侍,追随着上一任溯光神君,去人间封印历劫之人的记忆。
那时他志得意满,指尖一点,便抽走一段或刻苦铭心或悲惨至极的记忆,再屈指念咒,便是永远的封印。历劫是为了修炼,修炼是为了成神,无论是人是妖,哪怕是已经得道的神,也会心甘情愿奉上自己的记忆,以求积累功德、突破修为。
那些历劫之人,会虔诚地跪在溯光神君脚下,用满是期待的眼神望向他,希求神君将他的记忆抽走、净化,去除杂念。
只有那个叫洵暮的小羊妖。
是唯一的例外。
三百年前,溯光神君已经封印了他的记忆,也不知怎么的,他竟然在转世之时记了起来。神君怕出乱子,便派裴怀谦到人间,再次封印洵暮的记忆。
对旁人来说至高无上的洗礼,在洵暮面前却变成惨无人道的酷刑。
裴怀谦每抽走一段记忆,他就在自己的胸膛划上一刀,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血染红了衣襟。
他哭着说:“神君还在青竹林等我,我的孩子还那么小,他们在等我回家。”
最后裴怀谦还是停了手。
他看着只剩一口气的洵暮,无奈道:“你身上有净梵神君的化丹,顶替了他的命轨入凡间历劫,你可以代替他成为神君,享受无穷无尽的法力,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的未来,你何必如此?”
洵暮的身体无法承受伤痛,好在陆无烬的化丹为他延续了生命,让他不至于断了气。他倒在血泊里,缓缓伸出手,碰了碰挂在床边的一大一小两个针脚粗糙的棉布人偶,“我不要长生不老,也不想当神仙,我只想回到神君身边。”
“没有比青竹林更好的地方了。”
“没有比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更好的事情了,求你,不要抢走我的记忆。”
于是,裴怀谦做了他神侍生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网开一面的决定。
他为洵暮留了一缕记忆。
这段记忆在洵暮每一世的少年时期开启,就像是暗夜里门前的一盏小灯,照不亮路,却冥冥之中指引着家的方向。
“接下来的两百年,你会过得很苦,你会体会到凡人的所有悲惨与遗憾,伤痛与别离,你确定你要保留这缕记忆?”
洵暮毫不犹豫地点头。
裴怀谦是不能理解的,他不理解怎么会有一段感情的分量胜过成仙?
他始终不能理解,直到他发现时光一晃而逝,两百年后,当他接任了溯光神君之位,洵暮那张脸还时常在他眼前出现。
他突然顿悟了,感情的分量。
因此,他向仙师求情,用自己的百年修为替洵暮争取来一世的美满。
谁想,陆无烬带着孩子一出现,一切就打回了原形。
电梯门打开,光亮照进来。
风吹树叶的簌簌声、一楼住户拍被子的声响、远处街道上的鸣笛声……一股脑地涌进来,今天是人间很平常的一天。
“你想取回记忆?”裴怀谦问。
杨思昭点头,他走出电梯,把眠眠放在一边,转身走到裴怀谦面前,眼神坚定地问他:“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剖心摧肝的痛苦,你能否忍受?”
杨思昭退怯了,良久才追问:“我……我会死吗?”
“不会。”
杨思昭想了很久,又回头看了看眠眠,脑海里浮现陆无烬那张脸,许久才开口:“我能忍受,只要你把记忆还给我。”
裴怀谦的目光骤然变得灰暗。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说什么,略过杨思昭的身侧,留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离开之后,杨思昭还没缓过神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
裴怀谦的话,让他产生了一点希望,又带来许多恐惧。
他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抬眼看到眠眠,正歪着脑袋,好奇又担心地望着他。
他招招手,眠眠就朝他跑来。
“妈妈!”
眠眠每一次喊妈妈都很开心,眉眼弯弯,脸颊露出两个小酒窝,满心依赖地扑进杨思昭的怀里,“妈妈,眠眠抱。”
他察觉到杨思昭的情绪低落,于是伸出小手,捧住杨思昭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妈妈,眠眠会一直保护你的。”
杨思昭被他逗笑了,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说:“谢谢眠眠的保护,妈妈一点都不怕了。”
他起身,牵住眠眠的手去菜场。
眠眠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望向裴怀谦离开的方向。
快走出小区了,他又抬起头,对杨思昭认真地说:“妈妈,眠眠会保护你的。”
杨思昭心头一暖,眼泪差点就要滚出来,但在孩子面前表现得坚强,还是朝他笑。
买了新鲜的菜,又买了点牛肉,回到家时,陈此安已经不在了,陆无烬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照例拉上了所有窗帘。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陆无烬掌心一点蓝色幽光亮着,以提示他的存在。
有时候杨思昭真心觉得陆无烬不是妖,更像是鬼,阴森森怪吓人的。
他拉开客厅的窗帘,让正午的暖阳照进来,然后转身问陆无烬:“那个……我打算带眠眠去爬山,你要不要去?”
陆无烬看起来有些倦,没有立即回答,只眸色定定地看着他。
杨思昭最讨厌这种感觉了,他拼命退的时候,陆无烬死皮赖脸地逼近,等他心平气和,准备和陆无烬友好相处的时候,陆无烬又摆出这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真是讨厌。
怪不得几百年了,都是一个孤零零的老鳏夫,没人喜欢你。
我也不喜欢你,只不过看在你是眠眠的亲生父亲的份上,才对你有好脸色的。
想要找回记忆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眠眠,完全是为了眠眠,和你没关系。
“我想去。”陆无烬说。
杨思昭立即挺直了腰背,抿了抿唇,眼神瞟向另一边,别别扭扭地说:“哦,那我去做点便当,带到山上吃。”
上一篇:怪物也要被包办婚姻吗
下一篇:白雪之前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