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房外传来护士刻意的轻声交谈,适当的分贝不至于让病人感到孤寂,让刚睡醒的黎黛意识到,自己现在还躺在病房里。
她想起夜,没叫醒铺了小床睡在旁边的丈夫,而是选择独自走出房间。
走进楼道明亮的灯光下,她突然又改变了心意,想先绕步去婴儿区,看看她的宝宝。
婴儿区上半由玻璃墙围成,内里点着昏黄的暗灯,几名护士在摇篮间巡察。
每张小床内都躺着一个安逸睡着的小婴儿,脆弱、精巧,又美好,皆是天使给人间的赐福。
黎黛环视一圈,入目的新生儿令她内心柔软,她恰见一位护士走出来,认出她:
“黎女士?这么晚来看宝宝吗?”
“嗯。”黎黛点头,“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礼颜宝宝睡不安稳,刚哭着,我们本来也想抱出来哄,正好段先生来了,就让他抱到大厅里哄了。”
“段先生?”黎黛心底一沉。
段南寻就在她床边,段知影和段书逸都回去了,还有哪位段先生?
她赶忙顺护士所指方向,朝大厅走去,只是刚到厅口,远远看到落地窗边年轻男人的背影,她就停住了脚步。
心安下来。
那是段知影。
哪怕只是背影,身为母亲的她也能认出来,那是她第一个儿子,她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儿子。
段知影。
第55章 往事
段知影特地把外套脱了, 沾着仆仆风尘的大衣迭挂在椅背上。
身形颀长的男人里头只着单薄衬衣和西裤,宽松的黑白色兜着那具削瘦的身体,若非因怀里揣着什么而小心得肩臂绷紧, 年轻的男人看起来几乎毫无生机。
好在,驻足在他几步之遥的身后的黎黛, 看到了他怀里的襁褓,看到了那个降临于世不到两天的小婴儿。
因为这个婴儿, 消沉多年的段知影, 难得展现出一丝情绪。
那是对生命的呵护与敬畏。
段知影抱着婴儿,几乎不敢有多余的动作,身体僵硬得一丝角度都没变化, 怕伤了这个依赖自己的小家伙, 怕摔了这个信任自己小生命。
但这人显然甘之如饴。
哪怕肌肉僵硬会酸痛难受, 他也未曾转身求助过其他医护人员, 而是独自站在那里,和小婴儿静谧地交流。
黎黛看得眼热,视线微微模糊。
她抽吸一口气, 将泪意憋回身体里。
“他练了很久。”
一个护士用气声轻轻说着, 站到了黎黛身边。
黎黛转头,见那护士面带笑意,示意她看自己臂弯的婴儿教具。
看到那模拟的假婴儿, 又回想起护士刚说的“他练了很久”,黎黛重新看向段知影的方向。
她虽没亲眼目睹,却已经可以想象出所谓的“练习”画面,可以想象到那个年轻男人第一次真实触碰到那个小小婴儿时的情形。
“对不起。”
黎黛心一惊。
她听到男人的身体里穿出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是她久违的温柔,令她陌生到初听时, 险些没认出来。
她恍然,原来自己已经这么久没有听到儿子如此温情的声音了。
也大抵是与尚不通语言的婴儿独处,才会让封闭多年的心悄然打开一条缝,让段知影难得愿意对这世界,倾吐片刻心声:
“白天太突然,哥哥状态也不好,怕伤到你。哥哥没有讨厌你。”
黎黛眼酸,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抬手掩住了嘴。
她听见段知影脆弱得几乎要破碎的低音,颤抖地祈愿:
“你是我们的希望,你还没有经历过任何伤痛。
“礼颜,哪怕疏远我,也要好好长大。
“不要被我拖累,你要快乐长大。”
*
妙妙坐在副驾上,看向行车中的段知影。
车内并未点灯,只有窗外的流光划过男人线条起伏的侧脸。
光被浓密的眉睫遮蔽,丝毫透不进那双眸子里,阴影投落在他的面颊上,随车流动,像一闪而过的黑色的眼泪。
段知影没说话,但妙妙却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很不好。
它的视野很低,并不能看到窗外的风景,并不能判断段知影要开车去哪。
好在,车载的实时地图显示了沿途路况,从几条路名和几个眼熟的店铺名来判断,妙妙初步得出答案:
是前往出租屋的方向。
妙妙知道,段知影不能轻易回忆温妙然。
但出租屋里又有太多和温妙然有关的记忆。
所以,只有当段知影的心情,糟糕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到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更失落的程度,他才敢去那里看看。
上一次妙妙知道的这种情况,是段书逸的演唱会后。
大量与温妙然强相关的中伤、谣言、风波、曲折出现,让段知影不得不直面,直到亲手终结一切后,他才遍体鳞伤地躲进那个小屋疗伤。
而今天,段知影再次选择了去那里。
是因为,又发生了让他十分难过的事吗?
妙妙没料到,原来和段礼颜相处的不顺,会让段知影如此挫败。
可转念,妙妙又理解了段知影的心情。
因为段知影最适应的表达爱的方式,是纵容——
答应陪段书逸一起出差奔赴演唱会,答应黎黛将送小猫改为探班,答应段南寻一起难得地喝一次酒。
可碰上不会主动提出需求的段礼颜,段知影就会无措。
面对一张与自己相似的童稚的脸,面对与自己几乎相仿的寡言隐忍的个性,段知影不懂得,如何主动给予爱。
就好像一个人独处,却无法享受孤独,因为内心不得平静,因为他从始至终未曾自洽。
毕竟段知影许久未曾善待自己。
要一个虐待了自己整整七年的人,有朝一日突然擅长爱惜自己,其实是一种苛责。
这便是段知影此时面对的困境。
和段礼颜的相处,是一面镜子,让他看见了镜中不堪的自己:
自温妙然死后,他就面目全非,不曾爱过自己。
他不是不爱段礼颜。
他只是不会。
*
得知自己刚出生时,曾被那个看似冷冰冰的哥哥那般小心地抱着哄过,段礼颜本绷紧的小脸果然舒展,蓄着腼腆的笑。
小孩很好哄,哪怕没有那段经历的记忆,只要得知自己喜欢的哥哥也很疼爱自己,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因为心情好,段礼颜也很好哄睡,黎黛和段书逸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让小孩乖乖上床入眠。
奔波了一天的段书逸本该疲惫,可却因黎黛方才意味深长的话而心绪起伏,毫无困意。
如果黎黛所知道的往事,仅仅只是“抱婴儿”这种程度,不至于让她这么多年回忆起来,还带着哭腔。
段书逸有种隐约的直觉:黎黛还有事情没说。
而这件事,或许与他自己有关。
果不其然,刚走出段礼颜的卧室,段书逸就看到了厅中的黎黛。
黎黛独坐沙发上,还在小儿子的套间里等,显然不会是等已经睡着的段礼颜,只能是等才刚从段礼颜房间出来的段书逸。
“妈。”段书逸走到黎黛身边。
黎黛抬头,看到段书逸,露出一个平静的笑,“陪妈去花园里散散步?”
“好。”
庄园里有片温室,种着反季的花。
黎黛带着段书逸在花园里一圈一圈地逛,看白羽似的昙花,看娇艳的朱丽叶玫瑰,看通透的大叶洋桔梗,看罕见艳丽的百合。
“这些花很好,但大多反季,或者珍稀。如果不是被园丁费尽心思呵护,被我斥巨资养在这里,它们早就死了。”
黎黛平静的声音,微微刺痛段书逸的心脏。
他认知中的母亲向来温柔和善,在家几乎不会用“死”这种刺耳的词,和他们说话。
因而他确定,母亲所说的“花”,和刻意使用的“死”字,都别有深意。
黎黛驻足,顶着昂贵的温室灯光看回段书逸,这光适合植物,却不太衬人,使她本保养得当的美丽容颜,一瞬苍老了数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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