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秋安静片刻,斟酌措辞,冷静道:“沈某曾经以为,修士修仙道正法,捍卫天下苍生,行的端,坐的正,仙门就是正道。”
他语气还是平静,却能听出不同的意味,像是失落,迷茫,惆怅,“可沈某现在不确定了。”
“正道一词谁都能说,沈某能说,旁人也能说,忘恩负义之徒能说,口蜜腹剑之人能说,杀人夺宝之人能说,残害同门之人能说,杀妻证道之人能说,六亲不认之人能说……”
“每个人高喊正道,将正道当做遮羞布,将丑陋的自己藏于正道二字之下,包装出光鲜亮丽的模样示人,行各种苟且之事。”
“名门正派就是正道不过是名门正派自己说的,就连名门正派也是自己封的。”
“沈某以为的正道,似乎从一开始就是镜中花水中月。”
嘀嗒、嘀嗒、嘀嗒……
沈不秋的衣摆之下有血液滑落,温热湿腻的液体终于浸透衣衫,从背部彰显出几分端倪,风吹过,吹动发丝,狰狞血痕让身后弟子们纷纷面色一变。
淡淡的血腥味散到空气之中,夹杂药香以及熏香味。
沈不秋恍若未觉,他唇色发白,整个人却似一根青竹劲挺站直,丝毫没有因为来自后背的疼痛折磨弯了半分。
“哟,明玕君居然是带伤参加论道大会,真是身残志坚啊!”常春亘发出讥诮,莫名其妙被扇了一个大耳刮子,他可记着呢,同样记着孟照眠的下场,不敢放肆,只能言语挖苦两句:“惊澜宗这是没人了吗?”
“传闻明玕君刚正无私,清风高节,乃是仙门楷模,受人尊崇,竟也会迷茫何为正道?”
“若你不知何为正道,以往行的又是什么?”
常春亘不怀好意的发出质问:“明玕君这一身伤,是在哪里主持正义时被人打伤?如此残暴凶徒,可一定要说出来,好叫大家提高警惕。”
沈不秋不理他,沉默看向造化道的方向。
“你有此疑问,心中自有答案。”
明悟子问:“你可曾为自己所行之道后悔?”
沈不秋摇头,斩钉截铁:“不悔。”
明悟子又问:“你可曾对前路感到迷茫?”
沈不秋还是摇头:“沈某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坚定如磐石,不曾动摇。”
“那你在迷茫什么?”
“……”
明悟子一针见血指出:“你对自己的宗门产生了质疑?”
沈不秋不说话,放在这里就是默认。
明悟子:“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无法磨合,无法视而不见,强迫自己接受只会痛苦,保持沉默形同帮凶,自我唾弃,自我否定,自我毁灭。”
贪狼道偶尔会出些纯正耿直的犟种,出淤泥而不染,活的格外难受。
明悟子目光犀利,神识一出,立马知晓怎么回事,开门见山,“你的伤似是戒鞭造成,寻常药物无法愈合,日日磨的血肉模糊,疼痛难忍,若非你意志坚定,根本爬不起来,竟还能行动自如,视如常人。”
“所犯何错?”
“……………………”
沈不秋沉默良久。
他目光放空,眼神迷茫,仿佛在沉思,又似在会议。
半晌后,他终于缓缓开口。
“我打伤了掌门之子。”
“畜生该死。”
第88章
掌门之子, 尊敬了叫声少宗主,并不代表本身多么有能力,也不代表以后可以从掌门手里继承这个位置。
在人人护短的修仙界, 打伤掌门之子毫无疑问是狠狠得罪掌门,何况沈不秋还说畜生该死, 更是把掌门的颜面踩到地上, 哪怕他说的是真心话,是事实,得罪就是得罪。
随后沈不秋便闭嘴不语, 没有细说缘由。
他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唇色发白,隐隐有几分病弱之感, 但仪态依旧完美, 挑不出半点毛病,内里已经快要接近极限。伤势久久不愈,再次崩裂血液浸透衣衫,狰狞痕迹染红后背一片,触目惊心。
论道大会从宣布开始进行到现在只有短暂的中场休息,完全没有给人仔细疗伤上药的时间。修士自不必说, 坐个几天几夜不成问题, 凡人有阵法加护, 完全不觉得疲惫。
可沈不秋拖着重伤的身体坚持到现在, 全靠意志力支撑。
造化道的一众前辈何等聪慧, 眼底闪过怜悯跟不忍。
明悟子沉沉叹息,“你身有重伤,本不该千里跋涉来鸿蒙仙府参加论道大会,静养才是明智之举。”
端看东洲其他门派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就知道鸿蒙仙府的邀请函在各派心里是什么形象,但凡有机会甩掉就不会沾手。
原本因为幻境试炼时惊澜宗弟子的表现而生出些许好感,现在全都变了。
恐怕根本不是惊澜宗弟子风骨正派,而是沈不秋自己端正自持,教导出的弟子自然也都延续了他的风格,一水的光风霁月。
沈不秋抿唇,紧绷成直线。
明悟子接着道:“论道大会结束后,你暂且留下吧。”
身侧其他人并不意外。
沈不秋果断拒绝,“多谢前辈厚爱,但师尊对晚辈恩重如山,此生不负。”
明悟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可是你师尊的命令?那你应该明白自己师尊的用心良苦。”
沈不秋丝毫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斩钉截铁:“一人做事一人当。”
明悟子不说话了,面上神色却更加怜悯。
惊澜宗那掌门之子多半是要不行了,这趟鸿蒙仙府之行,表面上看是推沈不秋出来趟雷,不怀好意,换个角度去想反而是避祸。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以沈不秋的行事作风,得到鸿蒙仙府的欣赏不是难事,有些人只是站在那里就能感觉到不同。
只要他留下,就算惊澜宗的掌门之子没了,惊澜宗掌门也奈何不了他。
但是沈不秋拒绝,他要回去,自己承担后果。
如果他留下,掌门的丧子之痛就要旁人付出代价,那个“旁人”毫无疑问会是他师父。
尽管心中有欣赏之意,明悟子并非强人所难之人。
造化道前辈们都不说话,沈不秋目光投向魔神,他眼神认真,语气郑重:“雪道友,令弟玄琼仙尊曾经威名赫赫,是修仙界无数新秀天骄追逐的榜样,亦是我等最为崇敬之人。今日一见,雪道友果然也是风采不凡,待他日,定能厚积薄发,一飞冲天。”
“上苍给予雪道友孱弱之姿,兴许只是另一种考验,度过了,便是仙途坦荡,不可限量。”
“在下便提前祝贺雪道友前程似锦,大有可为。”
沈不秋极为恭敬的行礼,郑重程度远超一般。
“哟,搁这跟本尊说遗言呐!”魔神挑眉,一针见血指出。
他没兴趣理会孟照眠,一个跳梁小丑怎么配让他下场搭理。
可这沈不秋就有意思了。
魔神笑眯眯,兴致勃勃,“你说惊澜宗的掌门之子是个畜生,他畜生在哪里?”
沈不秋不语。
魔神也不恼,径自道:“本尊与你非亲非故,专程祝贺本尊说吉祥话,跟遗言似的,瞧着还像是有如释重负的味道。看到本尊过得好,你特别高兴,心里的罪恶感也少了?”
“哦——”魔神拉长音,故作惊叹,“惊澜宗掌门之子干的畜生事与本尊有关?”
沈不秋犹如木头人,不说话,也不动。
“或者说,与玄琼仙尊有关?”
现场一下子再次陷入死寂,仿佛被魔神扔出的惊雷炸翻。
魔神好似完全不在意自己制造出的效果,好整以暇望着沈不秋,唇边噙着笑,老神在在,眼底却很冷,形成强烈冲击,又危险,又蛊惑,叫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怎么不说话?被本尊说中了?”
沈不秋杵了良久,再次对魔神行礼,没有说话,径自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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