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珣垂下眼帘,惭愧道:“是我让阿嫂担忧了。”
听到这话,袖青呵呵笑了两声:“你又岂止是让红玉担忧,听闻你前日晚上动静很大啊。”
温珣叹了一声,以袖遮面恳求道:“求你了,给我留点面子。”
他自杀未遂,还害得秦阙伤了手,大晚上的把秦甲崔昊刑武一群武将吓得够呛,部曲大营鸡飞狗跳。
营房刀刃多,怕温珣想不开,秦阙连夜将温珣送回了王府。如今他的屋子里,墙壁和柱子上贴了棉花,屋中的利器都消失不见,就连案桌上的笔杆和砚台也没了。
这还不算,如今只要他动一动,至少有八个暗卫盯着……想要寻死真的很难。
袖青点到为止,她俏生生站在温珣面前,修长的手指揭开了托盘上的瓷瓮。一股香浓的米粥味迎面而来,米粥上还飘着碧青色的小咸菜,这香味同阿兄煮得一模一样!
见温珣盯着粥瓮出神,袖青拿起粥勺为温珣盛了一小碗粥:“这是红玉从长福那里学来的方子,听说往常你生病没胃口时,就喜欢这一口。红玉让我给你带几句话,她说,长福虽然走了,可是她的家没有散,你是她最重要的亲人之一。小豆小枣果果他们还小,他们需要你这个叔父。”
“红玉还说,长福走的时候脸上带笑,神态安详。他一定在高兴,觉得自己这个做兄长的终于能帮上弟弟的忙了,所以你不要觉得对不起阿兄对不起红玉,你好好活着,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回报。”
温珣眼眶一红,袖青总能让他无话可说。
“你昏睡时,红玉和孩子们来看了你好多次,范家几位大儒还有卫老将军也来了……大家都不希望你出事。你还不知道吧?如今王府门外来了好多百姓,大家听说你生病了,都在为你祈福。”
温珣沉默地低下了头,袖青叹了一声,将粥碗塞到了温珣双手中:“看看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米粥的味道一如既往的香浓,小咸菜脆嫩可口,也是记忆中的香味。温珣搅动着粥碗,声音干涩道:“好喝,和阿兄煮得一样好喝……”
袖青微微一笑,等温珣喝了一小碗粥水后,她拍拍手:“怕你无聊,奴给你唱个小曲儿解闷吧。”
随着话音落下,两个部曲抬着袖青的古琴快步进了房间。架好古琴后,袖青大大方方走到了古琴后方坐了下来,手指轻轻从琴弦上滑过。
琴音悠扬,袖青的嗓音更是清越。她一张口,温珣才发现她弹奏的曲子有些耳熟。再听袖青的歌声,更是一口标准的吴侬软语,听得人身体都酥了。
温珣眉头微微皱起,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首曲子,可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清越的嗓音回荡在在房间中,一曲终了,袖青微微侧目看向了温珣,用柔软的吴郡方言问道:“郎君可还记得这一曲?”
温珣想了想,抱歉地摇摇头:“总觉得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袖青,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吴郡方言?说得挺好。”
袖青坦然地笑了,眼中浸出了几丝泪光:“奴从没学过吴郡方言,因为奴就是吴郡人。奴本名周云岫,家父曾是扬州府巡盐御史。家父渎职收受贿赂,天子震怒查抄了周府,周家十六岁以上男子斩首,女眷为奴为婢。”
“奴当年十三,被发卖至吴郡点翠楼,因奴有几分姿色,老鸨没有给奴挂牌,而是想要将奴培养成点翠楼的头牌。”
“奴……痛不欲生,想死死不了,想逃逃不掉,终日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入点翠楼半年后,老鸨逼迫我登台献艺,奴忙中出错,被客人当众羞辱。是您,是第一次被同窗拉着来点翠楼的您,在奴一身狼狈时,给奴披上了您的外衣。”
袖青笑着落下泪来,她望着温珣,软声问道:“您还记得吗?”
温珣眼中的恍惚变成了惊讶,随即恍然大悟:“是你!竟然是你!”
在吴郡求学初有名头时,恩师曾经提醒温珣让他多结交权贵同窗,将来也好有个助力。他听话的去了,结果发现自己和那群人理念实在不合。后来他被那群人拉到了青楼中看了一场让他不愉快的表演。
高台上那名稚嫩的歌姬还是个幼女,因为弹错了几个音节,被人泼了酒扯了衣衫。小姑娘瑟缩成一团,躲在古琴后面跪着直发抖,看起来非常可怜。
当时的他心中气闷,又喝了几口酒水,一时气愤上头就为姑娘出了头,也因此和那群纨绔割袍断义再无往来。
万万没想到,当年那个哀哀哭泣的小姑娘竟然是袖青!这是何等的缘分,当年那个只会哭泣的小姑娘竟然成了他的家人,成了他们的左膀右臂。
“是奴!郎君品性高洁,救奴于水火,奴此生不忘。您曾经留给奴的那些话,奴一直记得。端王府初见您时,奴一眼就认出了您,可是您似乎不记得奴了。这也不奇怪,您帮助了太多人,不记得奴也是正常的。”
袖青抬手擦去面庞上的泪珠,她绕过古琴,掀起裙摆,恭恭敬敬跪在了地上以头抢地:“郎君曾经留给奴的话,奴想完完整整还给您。”
“郎君,死了固然能一了百了,可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奴不懂朝廷纷争阴谋阳谋,奴只知,当下的情况即便您死了,皇帝依然会针对王爷。失去您,亲者痛仇者快。所以琼琅,不要寻死好吗?”
“我们正在努力为你寻找名医,这世上总会有人能解你身上的毒。你若是一死了之,为你正在奔波的亲朋该多难过?为你而死的那些人岂不是白死了?”
“琼琅,奴知道活着很难,可是总要试一试不是?我们都没有放弃,所以求你也不要放弃好吗?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别放弃好吗?”
“你身边还有王爷,还有亲人,还有朋友和无数牵挂你惦记你的人。琼琅,活下去好吗?”
“活下去,好吗?”
第105章
可能是袖青的话起了作用,也可能是濒死之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温珣不再抗拒大夫们的救治。
治疗并不轻松,尤其是在病灶不明的情况下,大夫们不敢下猛药,只能根据温珣的脉象开药针灸。更何况温珣中的毒太猛烈了,饶是大夫们用尽浑身解数,也只能看着王妃一天比一天虚弱。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外出寻找名医的部曲,希望他们能带回希望。
药喝多了胃酸胀口发苦,针扎多了身体麻……总之,挺不好受的。
昏沉中,温珣听见了熟悉的呼唤声:“阿珣,阿珣哪。”是阿兄的声音!带了吴郡口音,发音时珣和熏不分。
温珣一怔,随即一喜,连忙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不知何时,他身边起了一层浓密的雾气,温珣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扬声回应着:“我在,阿兄。我在这里,阿兄你在哪?我看不见你。”
“我看到你了,你就站在那里,别动。”长福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可是又像隔了很远有些飘忽的感觉,“你脚下有河,鞋子别沾水了。”
耳畔传来了潺潺水流声,温珣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雾气开始散开,脚尖前方不到一尺的地方便是潺潺流动的河水。正如阿兄说得那样,再往前走,就要掉到河里去了。
“阿兄,你在哪里?我来找你。”温珣环顾四周,除了白茫茫的雾气之外,阿兄的影子都看不到。
“我在这里,你看。”长福的声音再度传来,与此同时,雾气逐渐散去。清澈小河的另一边,阿兄和大黄正站在河坎另一边。
阿兄身穿红色的袄子,神情温和眉眼带笑。大黄脖颈上系着红绳,大黄狗哈着气,对着温珣拼命摇尾巴。温珣从没见过这样的长福和大黄,这一人一狗身上像是笼罩了一层柔和的光,看起来气色和精神好极了。
温珣抬手挥了挥,笑道:“阿兄,大黄,你们等等我,我这就过来。”说着他的目光顺着小河看去,想要找到渡河的小桥。可是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弥漫着白色水汽的河水,没有船也没有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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