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昭颔首。
殿前司的护卫却觉得有些难办:“殿下身边没人怎能行,好歹派两人跟着。”
谢瑾:“还是算了,老师向来喜欢清静,病中更是如此。何况康府上下也已不剩什么人,不会有什么危险。”
“……是。”
康怀寿自患了卒中之症后,眼睛越发不好使了,只能看见一些微弱的光,大多时候与眼盲无异。
可听到谢瑾来,他却拼力撑起不听使唤的眼皮,想看个仔细,忍不住撑肘使力,一下不稳当,身子又猝然失衡,险些摔下床榻。
谢瑾忙去搀扶,“老师当心。”
康怀寿全身瘦如干柴,歪斜着嘴,“咿咿呀呀”口齿不清,片刻后,谢瑾才勉强分辨听出一个“瑾”字。
他在唤自己“阿瑾”。
听府中人说,康家的大半亲人,康怀寿都已经认不得了,可他居然还一直惦记着自己。
谢瑾心中五味杂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老师……”
康怀寿牢牢握着他的手,这才稍许平复下激动的心情。
谢瑾坐了下来,细声安抚道:“听说醒时最近在前线又立了功,他年纪轻,心性质朴,可头脑比寻常文生来得更加灵活,战场倒是意外比官场更适合他。于将军几次向皇上褒奖过醒时,还特意为他请了恩典,等定安军攻下惠州后,就能回一趟建康来看看您。”
康怀寿目露欣慰之色,想说些什么,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是讷然点了下头。
他又颤颤巍巍抬起手指了指谢瑾,想问他最近过得如何。
谢瑾会意,缓缓呼出一口气:“老师放心,学生一切安好。”
他垂下视线,又道:“今日学生来,实则是想与老师道个别。”
康怀寿面容又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几下。
谢瑾说着,朝他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个头,道:“老师,学生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授业之恩,今生恐无以为报了。”
康怀寿突然激动地咳呛起来,气急败坏地张着歪斜的嘴:“是他、他……他要逼、逼你走——!”
“你就不、不该,信、信他……!”
谢瑾忙摇头:“不,是我有负于他!他并不知情……眼下撇开儿女私情,我已没道理再留在建康了。”
他没有细说自己的苦衷。
谢瑾是康怀寿一手调教大的,他从小志在君子,誓要修身治国平天下,他这块璞玉是由先帝和康怀寿精心亲手打磨成器的。
谢瑾会如何想,能如何想,哪怕是有抗争的念头又为何无力抗争,康怀寿都是心知肚明。
康怀寿上气不接下气,瞪大了双瞳仰面朝天,忽又瘆人地笑了起来。
那笑意来得狰狞,又十分复杂,说不清是在嘲讽,还是痛快,抑或是痛心疾首。
以谢瑾之心性,当日既会选择救下裴珩,不走康怀寿为他铺好的帝王之路;那么今日便必然会为了大局,舍弃裴珩。
谢瑾只是伏跪着,哽咽良久,“老师,望自珍重了。”
……
军报午后已加急送到御前。
惠州瑶谷已破!八千将士也尽数得以与大军集合。
裴珩拿着那封捷报,不等入夜天黑,便抛下手头上的事,兴冲冲来到陵阳殿找谢瑾报喜。
却意外没寻见人影。
“皇兄呢?”
姚贵忙答:“皇上忘了,今儿个是四月十五,瑾殿下一早便去了康府,探望恩师了。”
“哦,朕是忘了。”裴珩这才想起这茬,情绪还是稍低落了几分。
“皇上若是急着见殿下,可要派人到康府催一催?”
裴珩理了理衣着,又勾唇浅笑了笑坐下:“不必了,是朕心急了,朕等他回来。”
可他一低头,忽又看到了手中那封军报,想起今是什么日子,忽升腾起一股不安之情。
他心中惴惴,挑眉又问:“殿前司可有跟着?”
“皇上放心,都跟着呢。”
话虽如此,可此刻见不到谢瑾,裴珩这颗心总有些安定不下。
殿内还弥漫着谢瑾身上那股淡雅的香气。
他望向那张龙榻,不知为何,脑中又反复回想起今日晨起时的蜜意浓情与难舍难分。
裴珩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紧,心猛然往上一提,便什么也不顾,起身快步朝殿外冲出去。
“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
“皇上——”
正好有兵部官员要入殿禀报要事,见到裴珩冲出来,忙上前道:“皇上,乌兰达鲁已率兵五百,按照约定在建康城外二十里营地驻扎——”
“不必废话,立刻调集殿前司一千精兵,随朕出宫!”
第98章 铁链
薄雾蔽日, 一仆役从康府后院牵出一匹马,从殿前司的眼皮子底下经过,很快又不露声色地隐于闹市之中。
只有灵昭彼时听到了脚步声, 周身微微一顿, 却当一阵风声而过。
殿前司护卫此刻实在等得有些焦急, “灵昭姑娘,你可否进去问问殿下,他究竟打算何时回宫?”
灵昭收回飘远的神思,漠然如冰:“殿下自有打算, 没什么可问的。”
“你!”
一大队殿前司兵马忽当街疾驰而来, 当中为首的, 正是连骑装都来不及换的裴珩。
府前众人当即跪下:“见过皇上。”
裴珩面色阴沉,勒马厉呵只问:“皇兄呢?!”
……
黄昏日暮, 建康城外二十里, 乌兰达鲁领着五百精兵刚扎营落脚,不想就被殿前司围住得水泄不通。
大雍与北朔是宿敌,只需看一眼那来势汹汹的架势,无需任何由头, 也无需搞清状况, 两方数千人便在这暮色之中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乌兰达鲁闻讯,从帐中侃然而出:“皇上, 半年多不见,您这又是什么待客之道?”
裴珩懒得下马虚与委蛇, 居高临下道:“朕来要人!”
乌兰达鲁从容不迫,双手抱胸行了北朔礼仪:“敢问,皇上要的是什么人?乌兰是奉北朔王之命, 特来接谢瑾世子回大都,就算是要人,恐怕也应该是我来向您要才对。”
裴珩手紧勒着缰绳,阴狠冷嗤:“别跟朕装腔作势!奉劝一句,乌兰将军顾此失彼,只怕是要白跑这一趟,不如趁早把人还给朕,朕可以给你机会,让你和你的人都滚回惠州去!”
乌兰达鲁面色稍豫,入了南境之后他收到的消息略有延迟,但对惠州的局势,也不是没有预料和准备。
他故意当作没听懂裴珩的话,笑了笑说:“能迎接世子回大都,是我朝一桩幸事。本打算明日进宫向皇上转达吾王谢意,再接回世子,可既然今夜皇上就来讨人——”
说着,乌兰达鲁轻拍了拍手,便从帐中走出来两名皮肤白皙、身披软纱的美貌少年。
裴珩眉头一拧,见那二人皆生得卷发碧眼,五官却是中原人的模样,一眼看过去,便觉得各与谢瑾有五分相似,连身量都差不许多,可气质远比不上。
乌兰达鲁笑意略深,面上恭敬有加道:“中原有句话,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是北朔为您准备的一份薄礼,不知皇上可否满意?他们二人的样貌身姿可是吾王和公主精挑细选的,而且关键,都是中原与北朔的混血种。”
这是明晃晃的嘲讽。
“北朔王和谯丽公主,可真是费、心、了。”
裴珩气息的指尖嵌入掌心,几乎要溢出血来,下一刻便紧紧握住了剑柄,杀意已出:“既如此,那就休怪——”
就在这时,一护卫忽快马上来,在裴珩身边低声禀报:“皇上!宫里来报,瑾殿下已经回宫了!”
“当真?”
裴珩一怔,拔出半寸的剑又落回了鞘中。
“千真万确,是姚公公亲口命卑职传来的信。”
裴珩狐疑看了眼乌兰达鲁,不及多想,便立刻转身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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