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光叹气:“那,殿下可是有什么打算?”
“已是平生行逆境[1],弄月阁未尝就是死路。”
谢瑾淡薄的笑意稍纵即逝:“齐光,还得麻烦你替我办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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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日,裴珩都没去早朝。
今日百官在长昭殿又白白等了两个时辰,最后只等来个传话的御前太监。
众人悻悻而散,正逢雪后初霁,天气有了回暖的迹象。
兵部尚书韦廉步子沉重地走在大殿前,仰面见那日光照下来,不知怎么被激恼了,他忽将朝笏怒摔在地,痛骂道:“司谏院向来不是将什么‘谏天子,批逆鳞’挂在嘴边,如今新帝不思朝政,怎么一个个都成死人了!?”
周围官员皆是一怔,纷纷看向韦廉。
不少人对裴珩疏懒朝政心中不满,只不过韦廉先将这话说了出来。
也有圆滑官员在旁劝道:“韦尚书何必动气,先帝丧仪刚办完,皇上哀伤过度也是有的,总得给他些时日缓缓。”
“缓?那谁给边境将士时间缓!”
韦廉愤懑难耐:“大雍与北朔停战已有两年,他们可是备足了兵马,加上今年北方闹雪灾,一旦开春回暖,北朔铁骑定会向南掠夺我们的土地和粮食!与其到时以身殉国,倒不如今日我就去陵阳殿,请皇上亲手取了我这颗脑袋!”
“这可行不通啊——”
韦廉是武将出身,嗓门也大:“国之不国,已二十五年了……整整二十五年!尔等这帮文官就知道窝在建康这繁华烟柳乡犬马声色,大雍要何日才能重返上京!”
“韦尚书慎言啊!”
“哎,韦尚书……!”
那帮劝阻拉扯的官员在长昭殿前就乱成了一派。
大殿前唯二穿紫袍的官员没有掺和,他们分别站在玉阶高处,冷眼旁观这一切。
丞相司徒钊挪了两步,主动过去朝那白眉老臣作揖道:“先帝在时,康太师不是最爱指摘皇上的各种不是,怎么今日只在这看热闹?”
康怀寿乃世大儒名臣,是三朝元老,更是三朝帝师,他最看不惯司徒钊这种靠钻营取巧上位的南臣。
他没有正眼看他,侃然正色道:“君子无德则下怨[2],韦尚书是个性情中人,偶尔发发牢骚罢了。大雍只要有稳定大局之人,就不足为虑。”
哪知司徒钊油滑地笑出了声:“康太师口中这‘稳定大局之人’,莫不是大殿下谢瑾?”
康怀寿喉间闷哼,不屑应答。
不过答案不言而喻。
康怀寿在文澜阁授业传道大半生,他生平最得意的学生,便是谢瑾。
谢瑾虽不姓裴,无法登临帝位,但以他的声望才干足以胜任要职,甚至是摄政辅政,成就一番大业。
如此一来,裴珩这个皇帝再昏庸无能,也碍不了多少事。没人真指望裴珩能当个好皇帝。
“看样子,康太师恐怕还不知情,谢瑾如今是何处境?”司徒钊绵里藏针,笑意不明。
康怀寿白眉挑起,肃声道:“有话便直说吧,你我交手这么多年,不必虚与委蛇再绕什么弯子。”
“唉,这事说起来不大光彩,想来应也是大殿下自己难以启齿,否则怎么连太后和康太师都被蒙在鼓里。还是皇上昨日无意间与我提及了此事——”
司徒钊卖足了关子,连他的南乡口音都变淡了,面对康怀寿咬字清晰起来:“前天丧仪皇上耽误了些时辰,只因他临时去了趟永安殿。”
康怀寿见他这油滑得意的模样,心中预感不好,冷声道:“皇上那时去永安殿做什么?”
“皇上亲赐了大殿下一枚鹂鸟钉。”
“你说什么?鹂……鹂鸟!?”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要不是有人及时过来搀扶,康怀寿这把老骨头就得从这台阶摔下去,险些再吐出口老血:“荒唐,简直是荒唐!皇上这是昏了头,他怎敢……怎敢如此行事!”
“敢不敢的,”司徒钊站在台阶高处往下看他,笑着道:“谢瑾他,皆已沦为弄臣。”
……
很快,陵阳殿前就聚集了一帮文臣,多是司谏院与文澜阁的年轻官员,要么愤慨激昂,要么以头抢地,把那帮殿前司护卫都快挤得没地儿下脚。
起初他们也只是高声嚷嚷“请皇上收回旨意”“谢瑾无罪”之辞。
可哪知裴珩平日暴戾恣睢,今日却铁了心的避而不见,过了大半天也没派个人出来传话止息。
这帮人便在众怒之下生出胆子,从嘴里骂出来的话也愈发难以入耳:
“奸人蛊惑,忠良受辱!长此以往,国运危矣啊皇上——”
“皇上为公不修德政,为私又折辱手足兄弟,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大雍君王无智无德!”
“……”
姚贵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低声犹豫问:“皇上,要不还是让人出去劝一劝?再这样闹下去,怕是不好收场。”
殿内生起了紫金炭炉,裴珩盘腿坐着烤肉,嗤道:“康怀寿那老头都被气病了,除非朕收回鹂鸟钉,顺便再封谢瑾一个摄政王当当,否则这帮北臣哪听得进什么劝。何况这出戏是相父亲点的,朕总得遂了他的意,草草收场等于白搭。”
折辱谢瑾,激怒北臣——正是司徒钊和南党所想看到的局面。
裴珩是受人摆布,无法主动破局。
而外头这帮人聚在一起,就如同火药桶,一点就炸。所以任由他们在外头掀翻天,最好的办法就是一个“避”字。
裴珩沉声问了句:“康怀寿如何了?”
姚贵答:“回皇上的话,御医说康太师是一时气急攻心才倒下了,应没什么大碍,休养一段时日便能好。”
裴珩似是暗松了口气,顿了顿,又问:“谢瑾呢?”
姚贵怔了下,不知他指的是什么,只好说:“这两日,奴才倒是没听说永安殿有什么动静。”
裴珩挑眉意外,可心想也是。
谢瑾这人平日装着端着惯了,哪有胆量真将自己和他的龌龊背德事捅出来,只敢打碎牙往肚里咽。
可不知为何,一想起那日失控,他倒也没觉得多少恶心反感,还总是不免回味起谢瑾那幅隐忍清冷,又止不住泛上一阵阵红潮的脸……
炉子内“滋啦滋啦”的声响不断,明火从底下蹿了上来,姚贵唤了好几声“皇上”,裴珩才回过神。
“皇上可当心烫到手,这肉再烤得焦了,还是让奴才们来吧。”
裴珩后知后觉拇指被烫得发疼,他隐而不发,故作无恙说:“也罢。”
他正要起身打算去歇会儿,就听得殿外的骂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是一阵惊呼,紧接着是推搡和争执声,场面像是有些控制不住。
“外头发生何事了?”裴珩拧眉不安问。
有太监慌忙来报:“皇、皇上!方才有位大人一激动,不知怎的一头就撞到了殿前的狮子上,当时人多,殿前司也没能拦住,那人见、见血了……”
第6章 说情
裴珩险些两眼一黑,暗骂了句“蠢货”,只得硬着头皮往殿外走。
真是一群瘟神,避都避不及!
见了血光,起了冲突,再反咬一口是殿前司蓄意动的手,裴珩算是白窝囊在殿内挨大半天骂了!
“是皇上……!!”
“参见皇上——”
裴珩站在陵阳殿匾额下,就看到那名受伤的年轻官员脸色痛苦坐在那石狮旁休息,脑袋被撞破了一个窟窿,半张脸都被血染得鲜红,极其虚弱。
其他文官皆瞋目扼腕,与殿前司护卫宛如剑拔弩张之势。
“皇上,您可要为秦大人主持公道!文者虽死谏,但也轮不到殿前司出手伤人,简直是欺人太甚!”
齐光忍气低声:“皇上,这人分明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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