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半步,又道:“微臣是想向皇上禀报臣的家事。”
裴珩不吭声,漫不在意。
康醒时目光微微黯淡:“御医说家父安养了这么多年,已是十分难得,可哪怕再精心调养,寿数应也就在这一两年了。所以我与族中长辈商量,打算让家父还是先在建康养着,不打算让他大老远再奔波迁回上京了。”
裴珩喉间闷哼:“随意吧。不过,朕前些日子已跟礼部商量过,康怀寿毕竟是大雍肱股之臣,功大于过,待他寿终正寝后,将其牌位列到三公祠中,再将棺椁运回上京安葬,算是落叶归根了。”
康醒时一怔,忙磕头拜谢:“微臣替父亲多谢皇上!”
裴珩依旧冷淡:“你知道朕厚待康怀寿,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你。”
康醒时面上添了几分神伤,多愁善感起来,暗叹道:“五年了,我也很想他,不知这些年他究竟过得好不好。”
裴珩眼底有几分嫌弃之色,又冷瞟了康醒时一眼:“你都已是娶妻生子的人了,省省心。”
康醒时笑了笑,露出虎牙道:“皇上膝下不也有了两个小殿下,只是这些年后宫空虚,连个官家女子都不曾宠幸。听说太后倒是为此心急得很,怕皇上久抑未得纾解,不利龙体康健,甚至都想干脆在上京重建个弄月阁了。”
裴珩听着烦,啧声道:“朕可没你瑾哥的好脾气,要不赏你二十大板,再让你滚回去。”
康醒时笑意立敛,连声“恕罪”,又从袖中掏出一份书信,双手呈递到御前。
“对了皇上,此信是家父三年前在榻上口述,由府中下人代为执笔的。父亲嘱托我,待有一日皇上大功圆满,重回上京之时,便可将此信亲手交予皇上。”
裴珩挑眉狐疑:“信上写了什么?”
康醒时:“我也不知,总之父亲神神叨叨的,反复叮嘱须由皇上亲阅,连我都不得提前看。我想,既是等皇上回上京后再看的,应是什么祝祷之辞吧。”
裴珩知道康怀寿一向看自己不顺眼,写信也定然没什么好话,可还是接过那信笺。
不想才看了一眼,他的神色陡然一僵。
“大还丹,居然……”
康醒时一懵,没听明白:“什么是……大还丹?”
裴珩眦目瞪着那信上的字,只觉得一阵气急攻心,不得不紧揪住自己胸口。
紧接着,他面色涨红难忍,多年的积劳成疾忽在此刻彻底爆发出来,“噗呲——”一声,喷出大口鲜血。
第105章 杀孽
十五年前的一个傍晚。
少年谢瑾面见过父皇, 心事重重地扶墙走出陵阳殿时,只觉得浑身精疲力尽,四肢发麻, 舌根还隐隐泛着一股丹药的苦涩气息。
他刚服下了大还丹, 父皇的话还在耳畔, 挥之不去。
一枚石子就砸中了他的膝盖——
人没被惊着,倒惊走了旁边池子中的红鱼。
少年裴珩斜倚在树上,虽穿着锦绣华服,但宫中规矩未学成, 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不成方圆的痞劲。
“喂, 进去这么久, 父皇都跟你说了什么?”
谢瑾抬头看了他一眼,异常冷漠:“……没什么。”
“没什么又是什么?”裴珩不依不饶:“前些日子父皇说我是朽木, 非拿你作比较, 害我又跪在明堂罚抄了五十遍书!你该不会又跟父皇卖弄炫耀了功课,想故意踩低我吧?”
谢瑾实在累极了,懒得跟他争辩,抿着唇便想绕过他。
“喂, 你!”裴珩立马从树上跳了下来。
谢瑾的袖子被猛拽了一把, 他眉心浮出一抹愠色,又正色道:“我是你皇兄。”
“皇兄?那只是在父皇面前喊的罢了,再说, 我现在还是太子呢,你竟敢对本太子不敬——!”
裴珩手上一使劲, 无意撞上了谢瑾的鼻尖。
他面色“唰”的一下红了,浑身不自在起来,为了掩饰那顷刻间的尴尬, 顿时手忙脚乱,只得假意抡起拳头要对谢瑾动手。
谁知谢瑾没有反抗动弹分毫,眼底了无生气,只是这样近距离地被迫望着裴珩,问:“那么太子殿下,是要杀了我吗?”
裴珩听言又懵了下,竟语无伦次起来:“你、你瞎说什么,甭想栽赃陷害……我,本太子何时说过要杀你了?”
谢瑾魂不守舍,口中也答非所问:“我会死。”
裴珩这才发现谢瑾面色惨白,诧异道:“你说什么?”
一阵迷风拂过。
谢瑾的脸变得逐渐模糊,看也看不真切,只剩那似真似幻、断断续续的呓语:“裴珩,我有一日会死,是因为你,而死……”
……
年少时记忆碎片拼凑,如密雨般涌来,变得无比清晰,一遍一遍几乎要将裴珩的头颅炸开。
裴珩这才明白,谢瑾的这一生,究竟是如何从头到尾被利用、被安排。可他的心性,又注定他要将世间千万人的生死放在自己的生死之前,至死不休。
可这要叫裴珩如何释怀!?
他不甘心……
他替谢瑾不甘心!
“皇上?”
裴珩在榻上猛然惊醒,虚汗淋漓,袁太后与康醒时正在一旁不安候着,御医和宫人乌泱泱站满了寝殿。
袁太后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皇帝总算醒了,还好没有大碍。”
裴珩顾不上别的,憋着一股劲咬牙道:“速传,速传韦廉入殿见朕!”
很快,韦廉就被急召入了宫,一头花白跪在龙榻前:“臣参见皇上!皇上这是……?”
裴珩力气还未完全恢复,撑肘勉强起身:“传朕的旨意,敦州大军即日向北,再进三十里!”
韦廉愣了下:“可皇上,眼下大军实乃不宜——”
裴珩压抑着眼底的暴戾与疯狂,紧绷下颚:“传信给北朔,告诉他们,朕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韦廉见他这偏执的神色,便猜到他要见的是什么人,再三思量,还是将话咽回了肚子里:“是,臣遵旨。”
一旁袁太后的神色略有些复杂,蒙了层雾般,她没有拿那些大道理再劝他,起身只宽慰了句:“皇帝不宜忧思过重,好生歇息吧。”
“母后从一开始就知情,对么。”裴珩忽目光锐利冰冷地盯着她的后背。
袁太后裙摆霎时垂落不动,她身边的嬷嬷便立刻示意殿中其他人都先退下。
“帝心难测,先帝爱重他,但为了大雍国祚,又不得不提防着他。若是当日他选择不服丹药,他与谢茹十五年前就得死,谢氏一族也将就此背负恶名匿世。能再多活十五年,已是侥幸了。”
她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地说道:“逝者已逝,阿珩,大雍三代帝王的使命在你的手上完成,是千秋功业。如今天下归心,皇帝身系一国之重,再怎么难熬,日子总该继续过下去。”
“逝者……”
的确,按照谢瑾服下大还丹的时间,半年前,他就应该殒命了。
可裴珩不愿承认,也接受不了,苦笑时眼角又有泪溢了出来:“他说过要和朕在上京见面!他就算再狠心,也不是失信之人……!”
五年来撑着他披荆斩棘的成了梦幻泡影,如今只剩下这一丝毫无根据的执着,成了他仅有的支柱。
他哽咽到失声,已说不出话。
袁太后默了片刻,叮嘱下人好好照看他,便出了寝殿。
她细眉轻拧,对身旁的亲信低声道:“还没有阿瑾的消息吗?”
“还没有,半年前大都的确传出过殿下暴毙的消息,不过时值北朔打了败仗,谯丽公主为了不激怒皇上,将此事悄悄压下了。奴才查探过,大都没人真正见过瑾殿下的尸身,且传言暴毙不久之后,连殿下身边的秦焦也一同消失了,多半,是个金蝉脱壳之局。奴才其实也觉着,殿下还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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