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将一个同伴送进指令室,再次关闭禁令。”
“但这位同伴本来就身负重伤,很快也被公司派来增援的部队杀死了……”
G8273短暂地收回泡了柠檬的眼神:“所以,当年从存在之战里活下来的F系仿生人,除你以外还有多少个?”
“……”F2116说不出话地摇摇头,脑袋垂了下去,“他们……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只送出了我一个。”
时隔多年,存在之战仍因其“开始的莫名其妙、结束得也莫名其妙,最莫名其妙的是一场大战开始和结束我们谁都不知道,光听公司搁那儿张嘴空谈”而被众多人津津乐道。
但没人知道,他们正抱怨、感到饶有兴致的八卦,实则是F系仿生人的灭族之战。
F2116诞生于AF54年,出逃于AF56年,相当于2岁时,就亲眼目睹自己的数千余名同胞在一夜之间惨死,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换来的仅仅是他一个人存活。
F2116抬不起头,似乎在为活下来的人是自己而羞愧,为自己如今一无所成而羞愧:
“操控我们的禁令一共分两个部分,一个部分负责下达禁令,这部分装置被安置在指令室里。另一部分在我们的后脊……”
这才是他的脖颈部分没有血肉、只有机械骨骼和电缆的原因。
对于当时仓皇出逃的他来说,只有将自己摧毁一次,才能获得新生。为此,他毁去了自己的脸,以免被再度辨识出来;他摧毁了自己小半个身体,才将后脊骨里的控制芯片挖出来碾碎。
“但我的速度还是慢了点,在我挖出控制芯片之前,他们仍然开启了一项禁令。”
指挥室里的装置,其实也已经被他的同伴们摧毁的差不多了。公司的支援部队气急败坏之余,也只能乱按一气,最终启动的是针对他学习能力的禁令。
芬尼安没想明白:“这禁令有什么影响?你都能出任务了,应该也不缺什么知识储备吧?”
F2116短促地抬头看了一眼芬尼安,芬尼安在那双肉桂色、泪意氤氲的眼底瞥见一片茫然的荒芜:“我,无法学习任何技能。只能重复从前拥有的技能。”
公司利用他们刺杀、潜入,要求他们绝对服从指令;他就只会刺杀、潜入,绝对服从指令。
他此时的无害,并非全因对眼前的陌生人并无敌意,更多的是因为,他是一具武器,他只会服从指令。
现在没有人对他下达指令,因此他才乖乖坐在被人按坐下来的地方,回答一切对方提出的问题。
离开公司,藏身于人海15年,他依然是一具空壳的武器。
那条禁令不单切断了他学习、进化的路,也切断了他从武器、变成真正会生活、有灵魂的人的可能。
第48章
假如当初能被开启的禁令再多一点就好了。
关闭他的情感能力, 让他能够毫无负担、轻松自如地作为武器,在人群中穿梭。
可偏偏禁令没有。
他可以被沙漠玫瑰的美触动,但不能经手任何一盆植物。
他可以一点一点舔着冰淇淋甜筒, 看着被很多大人、小孩哄围着的流动冰淇淋车,思索“我也可以试试做这个”, 但他其实不能。
他可以为油画而入神, 为音乐而触动,他途径许多本能让他成为人,将他慢慢填满的美好之物,但那些终不能成为他的。
因为无论他将园艺书籍翻看数百遍,将画笔举起上千次, 他永远无法学会这些, 哪怕仅仅只是在画纸上留下笔直的一笔。
禁令像一个囚笼,将他严苛且不容分毫争辩的与世界分隔开,它定死了他在命运中的位置:
一个杀手, 一个间谍。他的手注定拥抱死亡,他注定从万家灯火前路过,而永不能融入那些温暖。
但即便只能做一具空壳武器, 他依旧得活着。
因为他的命是那么多同伴用鲜血和生命托举而起的, 所以他即便被缢绳悬挂着、绞勒着咽喉, 他的双脚也不能着地。
——F2116很难将这些情绪描述清楚, 因此只能呆板地复述这些年自己的行动轨迹:
“……AF56年1月4日。
在黑医诊所接受手术太危险了, 我很可能被大卸八块,甚至身份暴露,被送回公司。
所以我趁着晚上,在废弃站淘到一张二手的面部义体,还有一些手术设备, 修理好后给自己换上。”
“AF56年1月5日。
路过花店,但是养不活花,我在门口看了一会,回到基地改造后脊的破口。”
芬尼安没忍住抹了把脸,有种“终于从一堆痛苦的事里听到令人欣慰的消息了”的庆幸感:“你还有个基地?”
F2116乖顺地点头:“在废弃站里。只要不在环卫公司工作时在场,就不会被赶走。就是准备好的被褥,总会过一段时间,就被环卫公司收走……”
“……”芬尼安又窒息地坐回去了,重重把额头砸在说不出话的达斯汀肩上。
凯西都因为故事之沉重,不由得放下了游戏机:
“但你不是可以杀人吗?接些通缉悬赏单子,可以赚很多钱的吧?你应该能过得很好才对。买房、买车,享受美食——老天,别告诉这些也在学习能力禁止的行列内?”
F2116继续乖乖点头,在场的人看他,感觉都能幻视出软软微耷的兔耳朵,还有背后不安抖动的圆尾巴:
“作为武器,我们只需要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就够了,没有享受的需求。哦!但是,公司有教过我们如何用最低成本,延续生存!”
F2116抬起头,眼神有些企盼地投向哈斯塔:
“我……我其实有好好保养自己的。每周会定时进行一次全面维修,每天都有好好做清洁和修剪,还有定时的训练……我、我还捡到了一把很好看的小刀!刀柄上刻着花纹,还有一台照相机,我用它拍了很多工作照。”
哈斯塔:“……”
什么叫“保养自己”?什么叫“清洁维修”?手里有一台照相机,正常人都是拿来拍风景拍自拍,你拿来拍工作照还喜颠颠的样子……够了。别说了。他心疼仿生人。
他忍不住揉了一下鼻梁:“你接着说吧,然后你做了什么?”
F2116试图从他乏善可陈的人生中找到一些有趣的、或者能回应众人期待的事宜,但冥思苦想半天,也只能沮丧地低下头:
“就是,每天定时保养清洁,搜集资源,完成刺杀任务,然后休息……”
“有时也会遇到公司搜查的队伍,那样的话,就得收拾行李,躲去下一个区……不过我的行李不多的!转移据点很方便。”
哈斯塔:“……”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期间你始终没见过康内琉斯?”
F2116呆呆地摇头:“如果遇见……创造者一定会觉得很失望吧?为什么唯一存活下来的,是排到两千多号的我,而不是0001那种原型机……”
F2116愧疚且羞惭地说:“抱歉,如果我是原型机的话,也许就能告诉你们更多关于创造者的故事了。好像,除了杀戮以外,我什么事都做不到……”
沮丧的气息在鼻翼间弥漫,哈斯塔莫名有种看见兔子试图在高脚杯里团紧自己、伪装成一颗不会动的毛球自闭的既视感。
他克制了数秒,终究还是没有抵挡住把这种从未见过的新款式·食草系人类往自己碗里扒拉的冲动:“——问题不大,你可以从今天开始学。”
他给一旁不知在沉吟什么的G8273递去眼神,示意G8273解除F2116学习能力上的限制,同时拉开游戏界面。
游戏系统活像能读懂他心里的盘算似的:
【您已制伏损坏孤儿院私人设施的[F2116],是否招募入院?】
甚至不需要经过F2116的同意,哈斯塔就可以直接获得这位员工。
但他还是先询问了一下F2116的意愿——毕竟F2116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罪有应得的罪犯,也不是一把冷冰冰的武器,而是一个会恐惧、有感情的独立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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