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上学的年纪,从小学到初中整整长达九年的时间,林向北因绿毛龟的儿子这个身份遭受了大量的言语侮辱和肢体暴力,没有人愿意和他交朋友,就算有也会受不了异样的目光跟他渐行渐远。
最过分的一次,他们逼迫林向北好不容易交到的还不清楚他家庭情况的转学生伙伴站队,让对方大冬天把一桶水往林向北头上淋——他以为的朋友为了融入集体,照做了。
那天很冷,浸饱水的校服寒津津地贴着他的身体,寒气像虫子似的刁钻地往他的毛孔里钻,他拼了命地跑回家将女人所有的照片从柜子里找出来通通撕成了碎片,从那以后,再没有参照物,名为母亲的面孔在他的脑海里逐渐变得模糊。
林向北恨上离开的母亲,恨上软弱的父亲。
学校带给他的都是很不好的回忆,勉强上了高中后,他开始厌学、逃学,在招待未成年人的黑网吧一待就是一整天。
那会儿古惑仔播出虽已过好些年,但江湖道义这股风气依旧于整片近港地区风靡,在法律普及度不够的县城更是盛行,拉帮结派、不良少年打架斗殴、飞车党抢金、迪厅KTV兜售非法用品诸如此类现象屡禁不止。
在网吧过夜的林向北误打误撞目睹了一场浩大的群架,不知道怎么的,闹事的人居然把他也当成了目标人物之一。
他那时读高一,才十六岁,只在影视剧里见过这样的场景,相比起来校园里小打小闹的欺凌就显得是小巫见大巫了,但一个常年生活在同龄人恶意里的少年对危险有着绝对的敏感度以及躲避能力,棍棒即将落下来时,他本能地推开了身旁险些被击中的身躯。
混乱休止后,他得知了对方的名字:钟泽锐,是这一片地区小有名气的老大,说是老大,其实才刚满二十,比林向北大不了几岁。
那年头在社会上交朋友可太容易,因为林向北的仗义相助,钟泽锐把他划进自己人的圈子里。
得知林向北逃学的原因,第二天钟泽锐气势汹汹地带着几个小弟“护送”他上学,扬言谁要欺负林向北就是跟他过不去。
面对同学们好奇的打量林向北既尴尬又难为情,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但也是从这一天起,林向北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发觉哪怕大家依旧不和他往来,却不敢再当着他的面喊他“小绿毛龟”——原来欺软怕硬刻在这些人的骨头里。
放学时钟泽锐骑着改装过的摩托车来接他去网吧,他猫在破旧的皮椅里打一整个晚上的拳皇,打得头昏眼花、昏天暗地,仿佛把曾经欺负过他的人都痛扁在地,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尝到甜头后,林向北跟钟泽锐等人走得更近,结交的朋友也越来越多,再不是形单影只。
高二时期,林向北的名字成了反面典例,迟到、早退、上课睡觉那是家常便饭,被教导主任请到办公室喝茶的次数不胜枚举。
至于为什么没被开除,本来荔河高中的生源就少且质量堪忧,考得怎么样另说,只要不是过分到无可救药,考场能多凑一个人头是一个人头。
这就不得不说到作为荔河高中为数不多有望为母校争光的优秀学生——贺峥。
“他爸是杀人犯,我听说这种暴力倾向是会遗传的。”
“别说了,他看过来了……”
通宵打游戏困得哈欠连天趴在书桌补觉的林向北拿手推搡了下交头接耳的前桌,没好气道:“吵死了,小点声。”
他是真的被吵烦了,但也听清楚他们的谈话,不禁抬起埋在臂弯里的脑袋,眯起一只眼睛打量被议论的主人公,这不是林向北第一次知道贺峥,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听闻对方的大名:歹竹出好笋,杀人犯的儿子居然是成绩优异的三好学生,真有趣。
长得也很不错,身高腿长,朗目挺鼻,有种跟荔河格格不入冷冷清清的书卷气。
如果没有那个杀人犯父亲会很受欢迎。
这就是林向北在和贺峥真正打上交道之前对他的全部印象。
咔擦、咔嚓——
风太大,林向北一遍遍地擦燃打火机,又任红蓝色跳跃的火苗被风吹熄。
他从烟盒里捏住一根烟嘴往外抽,抽了一半动作停住,几瞬,又塞了回去,随意地将烟盒揣进裤兜里。
其实他十六岁就学会了抽烟,起初是为了能和钟泽锐等人有更多的共同话语,抽得多渐渐有瘾,一天五六根起步,但因为贺峥的一句“我讨厌烟味”,他愣是硬生生把烟给戒了。
如果不是近期压力大到无处排解,他不会再碰这玩意儿。
说来也巧,他戒烟那么久贺峥都不出现,一开始抽烟倒和贺峥结结实实地打了个照面,他偷偷地给贺峥封了个“戒烟大使”的名号,又想方才两人离得那么近说话的时候,贺峥有没有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被香烟灼伤的肩头隐隐作痛,林向北抬手碰了碰衣料上烫出来的小洞,揉掉烧焦的灰烬,碰到伤口嘶的倒吸一口凉气,别是把肉烫熟了吧?
“有烟吗,来一根。”
同样出来透气的陪玩哆嗦着朝他伸出手,烟瘾犯得很厉害的样子。
林向北把收回去的烟盒掏出来,想了想将整包烟都塞给了对方,笑说:“戒烟中。”
至少今晚不抽。
接近凌晨才收工,一肚子酒精的林向北跑到洗手间吐完,连衣服都没有换倒在休息室的沙发睡到中午才从Muselbar离开。
身负一堆债务的他一刻都不敢停歇,没了泊车员这份工得找其它来路补上。
林向北没急着回家,揣着兜坐在马路边的花坛大理石上晒太阳,随手点开加的各种兼职群,消息很多,飞快地往上划拉甄别,最终停在一个试药招揽群里。
他当过试药员,报名后先做详细的身体检查,各方面指标符合再签保密协议,住在封闭的宿舍里,给什么药吃什么,医务人员会时不时量体温抽血观察他们的临床反应。
三天,林向北拿到了三千八的报酬。
当然也有副作用,试完药后的一个星期,他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的指腹摁在屏幕上犹豫地来回划动着,想到这个月莫名其妙多出来额外的三千块的债务,狠一狠心,报名参加了其中一个项目,还是三天,这次的药应该很猛,因为报酬有足足五千,但比起副作用他更担心以他的身体状态能不能通过体检。
临时抱佛脚戒两天酒会不会好一点?
他把头发晒得微微发烫,感觉冰冷的手脚恢复点温度才站起身准备回家,然而起身的动作太快,眼前几乎是瞬间就黑掉了,半天才缓过来劲。
他小声地发出些没有任何意义的单音,是儿时被孤立只好自言自语营造一点热闹的氛围的延续至今的小习惯。
“怎么又下雨?”
取了电瓶,路开一半晴转阴,林向北简直要被变幻莫测的天气气笑,紧赶慢赶在雨下大之前回了住处,和下来倒垃圾的合租室友江杰碰上。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三室一厅,之前另外一个室友搬走,正好让林向北的爸爸住进来。
当然,林家父子人数多,出两份钱,林向北打算等过完年就换个便宜点的房子,正愁怎么跟江杰开口。
他两个台阶做一个快步上楼梯,见到林学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男人瘦小驼背,脸色蜡黄蜡黄的像陈年橘皮,皱皱的眼皮耷拉下来,倒八字眉,显得很苦相。
桌上摆着刚从医院开回来的药,一大袋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林向北进房间找干净的衣服准备洗澡,他身上酒味混杂着烟味,闷得有点儿像隔夜的馊菜,开着房门问林学坤复查得怎么样。
林学坤更老了,也更脓包了,佝偻着身子比老人还像老人,“都好、都好。”
林向北转而去洗手间,挤了一大坨清洁剂拿着硬刷子清理棕红板砖上的污垢,林学坤唯唯诺诺地走到他身后,“向北,我想,我现在情况好多了,要不我出去找个工作?”
林向北猛地回过头,“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医生说了做完手术至少休息半年!”
上一篇:只是想要编制的关系
下一篇:禁止向深渊祈祷[刑侦]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