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大多数时候都是贺峥下厨,这阵子贺峥工作忙,成日居家的林向北偶尔心血来潮也会准备晚餐。他的手艺虽然比不得贺峥那么精湛,但一份用心的料理总不会太差。
今晚这一顿饭显然有些特殊的含义,因为对于普通的日子而言太丰盛了。林向北简直像是要把自己所有拿手的菜肴都给贺峥展示一遍,仿佛怕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了机会。
贺峥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点不同,一手揽住林向北的腰,往他面颊上亲了一口,感慨道:“这么能干,没了你我都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才好了。”
林向北觉得贺峥话中有话,可是他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只是不好意思地推了下贺峥,“不要闹了,你去把汤盛出来吧。”
六道家常菜,三荤两素一汤,把食桌摆了个半满。
林向北的话出奇的特别少,只一个劲殷切地往贺峥的碗里夹菜,继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贺峥把他精心烹饪的食材都吃进肚子里。
他有满腹的草稿要讲,但拿不准贺峥可能产生的反应,是惊讶、气恼,或者镇静。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想影响贺峥的心情,要先让贺峥吃饱饭再谈。
贺峥今日的话也不多,林向北夹给他多少他就吃多少,直到林向北意识到人的胃口是有限的才不舍地停止了喂食的举动。
两人像往常一样分工合作,一个收拾灶台,一个下楼丢厨余垃圾,一切都没有变化。甚至等洗过了澡,贺峥进了书房,林向北独自坐在沙发上发了将近半小时的呆,终于想起来不能再这么拖拉下去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再怎么争分夺秒地珍惜相处的时光,钟摆也不会停止走动。
他先灌了一杯凉水,给躁动的心降温,收效甚微,然而还是忐忑地站到了书房的门口。
奇怪的是,他以为正在加班的贺峥却只是沉静地坐在书桌后,连笔记本都没开,仿若特地在等他。
林向北心口一凛,慢慢地走进去道:“我有话跟你说。”
其实他心里设想的最佳谈话地点是沙发,书房的话,因为是用来学习和办公的地方,总有点太过于冷冰冰的感觉。
他搬过椅子坐下来,端坐在桌对面的贺峥也有点冷冰冰的感觉。
林向北显然准备了一大堆话,但迟迟不开口,拖延的小动作倒是很多。先是把双手架在了桌子上,几秒后,又交叠着放在腹部处,再过了一会儿,相握着卡进了自己的大腿缝,很用力地夹着。
贺峥一直在凝注着他,等待的时间太长,却仿佛窥探到了他内心的折磨,没有催促的意思。
“我……”林向北的嘴巴和他即将要说的话正在进行无声的较量,但措辞的重要性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他终于艰难地开了话匣子,声音很轻,却无异于给平静的土壤抛下一个重磅炸弹,“我想,我们分开会比较好。”
严谨到没有用分手两个字。
耐心等来这样一句话的贺峥眉心深锁,很轻微地扬起了下颌,深深的一个吐息伴随着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他的表情在介于大失所望和果然如此之间,再睁开眼,锐利的视线直直地射到林向北略显苍白的脸上去。
他近乎冷峭地笑了笑,“所以今晚吃的是散伙饭?”
一顿,给了林向北一个选择的机会,“你是已经决定了来通知我一声,还是跟我商量?”
商量的事情通常都有挽回的余地。贺峥靠着椅背,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是一个很散漫的姿势,然而架在膝盖骨上的指节却悄然地收紧了。
林向北设想过很多种情况,但没有一种是贺峥平静到诡异让他无力招架的。他感觉有一阵阴风吹过他的后脖颈,那里的皮肤霎时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可窗户关着,风无处可来,是他的幻觉。
他硬着头皮往下说:“行李我都收拾好了。”
行李不过是体面的说法:几件搬过来的破衣服,贺峥给他买的一件都没有整理。
做任何事情都要有个理由,他赶在贺峥发问之前自觉地道:“你最近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的眼里流露出浓重的激愤与哀伤,“我也知道是黄敬南搞的鬼,知道你不告诉我是为了不让我担心,但我不能装傻充愣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越说越激动,脚踩着地,上半身轻微地往前倾,给出结论,“到了这种时候,我更不可以连累你!”
贺峥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换了一个坐姿,将交叠地腿放了下来。
林向北还有话要说:“我偷偷查过,即使我真的能考上法律事务,我也根本没有资格到律所上班,对吗?”
一直以来他都自欺欺人,像走在薄薄的冰面,以为只要足够谨慎小心就可以到达冰河的尽头,拥抱温暖的春天,但是怀揣着侥幸心理的人总是会被现实冷酷地扇醒。
他在等贺峥的反驳他的话,可既定的事实是没有办法推翻的。
“其实我学得很辛苦,那些条文多到根本就背不住,每一道题目都特别难。”林向北颓丧地垂下了脑袋,“我只是不想你失望,所以我才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句话不全是谎言,真假掺半。
林向北不敢看贺峥的眼睛,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对方,“我想好了,我还是去上班把你借我的钱慢慢还了吧。夏乐在的酒楼正在招人,工资待遇还不错,有他推荐我可以不用应聘直接上岗。”
他又满怀歉意和诚意地道:“对不起,贺峥,我欠了你那么多,我却害了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帮你,但是我觉得……”
他的脑袋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两只手紧握成拳,再一次地交代了自己痛苦的决定,“我们分开会比较好。”
空气像是凝固住了,那股不知从而来的阴风更盛,林向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半晌,贺峥突兀的沉声问:“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意外的话让林向北仓惶地抬起了头,坚决否认道:“当然不是!”
他看清了冷调森白的光线里贺峥的表情,不对,贺峥没有表情。没有笑、没有怒,像是一座漂亮立体的却了无生气的雕塑,然而在他的血管下,有汹涌的情绪在无声的奔腾。
片刻,贺峥双手撑着桌沿缓慢地起身,林向北不得不仰面望着他。
林向北突然很怀疑刚才他说的那一堆话贺峥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因为贺峥接着问他,“那你为什么总是想着要跑呢?”
理由林向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很显然,贺峥只记住了要分开的那句。
林向北也慌张地站了起来,急道:“我不是要跑……”
贺峥动身绕过桌子来抓他,脚步迅速而飞快,他根本没来得及躲,又被摁着肩膀稳稳地坐了回去。
贺峥将椅子调转了方向,让林向北面对着他,把人困住了。因为视角的问题,他俯视着林向北,脸上终于不再是无动于衷的表情,太阳穴处的青筋微微抽动着,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当他义无反顾要陪着林向北走完这段路时,林向北想的却是怎样远离他。
日子是不同的。
这十年来,贺峥的生活被无味枯燥的课业和工作填满,正式得可怕,但因为林向北的来到,所有的感官好像一瞬间活了过来。
他注意到一朵普普通通的花,一棵无人在意的草,甚至被蜜蜂的翅膀震动过的透明空气,潜伏在角落的千万微生物。
他感受一切能够感受到的东西,包括最寂静深处时那颗在胸膛里跳跃的心脏。
可是林向北说要分开,对他进行很深程度的迫害,要把他再次驱赶回无声无香的世界里,他的恐惧幽灵一般地降临了。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他?一次,两次。
贺峥轻提了一口气,受不了似的控诉道:“林向北,你真的很有把人逼疯的本领。”
他的眼瞳细碎地闪动着,“为什么遇到一点挫折你想的不是和我一起面对,而是干脆利落地把我放弃掉?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想来想来,想走就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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