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晔抬头,在微弱的烛光里看到苻煌在榻上坐着看他,也不知道醒了多久了。
苻晔转身倒了一杯茶,喝完了才想起苻煌,问:“皇兄要茶么?”
苻煌说:“要睡回你的寝殿去睡。”
苻晔道:“我要守着皇兄才放心。”
卖乖卖不死你。
苻煌没有再说什么。
苻晔索性裹好被子继续趴在那儿睡觉,问:“皇兄有没有感觉好多了?”
苻煌依旧不理睬他。
换做之前,苻晔肯定心里把他吐槽个千万遍了,但是见过他发病的情形,只觉这人实在可怜,不爱理人也算不得什么了。
“臣弟没有把握能根治皇兄的头疾,但像今天这样为皇兄缓解病痛,还是可以的。”他又说。
他觉得换做其他人,可能要问上一问,天潢贵胄,流落异邦,从哪里学的医术。
但苻煌没问。
可能他也不在乎。
他自知今夜过去,即便作为布洛芬,他也有了可以在苻煌身边待下去的资本,因此心情疏阔,也没有了在暴君跟前时刻担心掉脑袋的忧虑,趴在那里,很快就又睡着了。
苻煌从不与人共榻,竟不知道有人可以睡的这样香甜。
还是在他跟前。
他想或许秦内监说的对,天家血统使然。苻晔虽然生的过于孱弱美丽,不像苻氏子弟,但这份胆量确实有几分像他们苻家的儿郎。
青烟从狻猊嘴里吐出来,幽幽散开,梦一样沉幻。凝青色绸缎上用银线织出繁复的缠枝花纹,精美绮丽,包裹着他的肩膀,这被子仿佛也有了生机光彩,倒像流淌的碧玉。
他目光落到苻晔脸上,见他头发有一半披散在被子外头,被他斩去一截,发端齐整断开,像团扇一样铺开,那脸颊线条实在瘦尖柔和,像个瓷娃娃。只可惜脖子上有明显的淤痕,叫他有了活人的真实。
他们当年同被养在昭阳夫人宫中,但并不常见,苻晔比他小五岁,生的胖乎乎的,但性情刁蛮,都是他在忍耐。他那时候虽然不懂母妃为何区别对待他们兄弟二人,但对这个弟弟也并无嫉妒之心,只想他年幼不懂事,不与他一般见识。
没想到当年那个顽劣幼童,如今竟似变了个人一样,如此温顺,又实在美丽骇人。
苻煌感觉又开始头痛了。
趴在榻上睡的并不舒服,天未大亮苻晔就醒过来了。他看了一眼苻煌,还在睡着。
……很像死了。
“一夜不见,进展迅速嘛。”
苻晔道:“你如今出现消失都不滴一声,你要吓死谁。”
小爱:“嘿嘿。”
苻晔轻手轻脚地出了帷幔,看到秦内监靠着柱子一角正在眯着,见他出来,忙站了起来。
秦内监送他出门,外头天色初明,晨光熹微,却是冰天雪地一片。
“老奴从来没见陛下睡这么久过。”秦内监说。
苻晔闻言笑了一下,仿佛世界都跟着亮了起来,那真是艳色溶溶,比宫宇上浮动的熹光更美。他伸了个懒腰,然后裹紧了袍子,行为做派像个富贵懒散的公子,只道:“秦内监今夜也辛苦了,我回殿里再补补觉。”
他信步往偏殿去,秦内监目送他进了小门,转身却看到苻煌在门口站着。
他依旧只穿了薄衫,也不觉得冷。
“陛下,您醒了。”秦内监说,“殿下刚走。”
有小内官捧了件织金的玄色龙袍过来,秦内监接过来,披在苻煌身上。苻煌穿上,只感觉冷气入肺,清冽异常,太阳从殿宇之上浮出来,顷刻间金光照在他身上,那大氅上的金龙便瞬间有了光彩,像是活了过来。
第7章
苻晔回来就发现他殿中又多了几个人。
他看向庆喜,庆喜身着青袍,躬着身微微朝身后挥了一下手,新人里便有个圆头圆脑的小内侍上前来,率领其他新人一起跪下来,匍匐道:“奴双福等拜见六殿下,奴等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侍奉六殿下。”
他就知道太后会派人来。
太后之前还嘱咐他提防皇帝安排给他的人,说那个庆喜是“皇帝最忠心的奴才”,要给他几个“自己人”。
只是这样一来,他宫里伺候的人就太多了。
太后新赐的许多人在东跨院都住不下,需要在隔壁的昌庆宫另外安置他们。
他不知道宫里不同身份地位身边伺候的宫人数量是不是有规制。如果有,他肯定是超了的。
因为苻煌身边伺候的宫人肯定没有这么多。
但他们母子斗法,他也只能选择中立。
苻晔点头,目光落到那个叫双福的小太监脸上。
长的很讨喜,和旁边的庆喜形成鲜明对比。
庆喜徒有个喜庆的名字,本人却从没见他笑过,出奇的安静,脸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表情,永远微微躬着身,随叫随到。
双福明显稚嫩很多,抿着嘴唇偷偷抬眼瞅他,见他在打量自己又赶紧垂下头去,咬着下嘴唇,一副很紧张的样子。
倒是比青元宫来的有生机。
苻晔觉得劳累,却没有睡意,又看了很多有关睡不着觉的医书。
他又让小爱给他搜了很多相关的最前沿医学知识。
坐拥五千年医学知识积累,他自信他的针灸治疗技术胜过宫内所有太医,但睡眠问题和头痛一样难治。苻煌的头疾,应该是毒素,睡眠乃至于心理等诸多问题常年恶性循环的结果,很复杂,一旦进入这种循环,除了医疗手段,精神治疗应该也很重要,苻煌的精神状态显然也有问题。
第二日的时候,秦内监又心照不宣地来请他,他拎着药箱就过去了。
这一回苻煌配合了不少,大概还是头痛难忍,他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
针灸完以后他头痛应该是缓解不少。
之所以说是应该,是因为这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人,不到实在无法承受,他应该不会表现出来。
只是他这两天眉间皱痕都深了许多,看起来更为阴鸷。
苻晔从前觉得他是阴鬼一样的人物,喜怒无常,又生得精悍骇人,仿佛随时会要人性命,如今亲眼看到他被头疾折磨的模样,有了点暴君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的感觉。
他当年报考医学,就是有一颗要治病救人的心。老师教导他们讲,医生的职责就是治病救人,眼里应只有生命,没有好坏穷富之分。
但老师又说,要做到这一点,很难,要实现这一点,也很难。
小爱说:“我看就算有人要杀你,你该救还是会救。”
苻晔道:“我也没有那么伟大啦,这不是在给自己刷好感嘛。”
按理说苻煌现在已经多少对他好一点,但他一点也没察觉出来。
每日吃食还是老样子,都是太后赐菜给他,其实他不缺这口菜,但在宫里,赐菜是一种情感表达,类似你要多吃点之类的关心,像太后就从来不给皇帝赐菜,皇帝也不给太后送。
他宫里的黑甲侍卫依旧很多,每日轮休换班,黑甲不如金甲看着华丽好看,偶尔半夜瞅一眼还会被吓到,像个鬼一样立在外头。
皇帝也依旧不准他外出,这里三宫六院那么大,他还从来没逛过。
不过最近越来越冷了,不出门也还行,也省了他每日请安。
到了第三日,秦内监就没有再来请他了,想来苻煌的头疾应该是缓和了不少。
他这宫里这些人,庆喜做事细致,很会察言观色,但不爱说话,像半个哑巴,所以他和双福聊的更投机些。双福是这死气沉沉的宫廷里难得的一个活泼好动的内官,堪称小爱平替。
双福进宫并不久,但知道的事不少。
“陛下喜静,所以身边伺候的几乎都是哑奴出身。”双福说,“他们可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能识文断字,帮陛下批阅奏章,俸银也比我们高许多。”
“那宫里又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哑奴?”
该不是故意弄哑巴的吧?
残暴!
“当年陛下征战到陬州,那边的富贵人家,以养哑奴为风尚。后来收复陬州以后,这些哑奴因为都是残缺之身,无处可去,后就被带到京城,编入皇亲贵族家里做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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