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内监一怔。
苻煌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却想起来了,好像是天运十二年的时候,昭阳夫人死是那一年,六皇子失踪也是那一年,那一年京师真是乱的不行,梨华行宫大火烧了几天几夜。那时候陛下刚将昭阳夫人的尸骨埋葬,就要留京镇守,送皇亲贵胄等人逃往莲州之时,他将随身佩戴的宝剑给了章后防身用。这剑锋利异常,能削铁断石。传闻一日走到横河,需要刀剑砍树过河,先帝见兵士们砍的太慢,就向章后索要此剑,章后抱剑道:“此剑是二郎所赠,怎能拿来做砍柴之器。若有一日吾执此剑,必是斩当斩之人。”
外头寒风刺骨,呼呼作响,章后乘坐轿辇,从青元宫偏殿出来。
宫娥提着红灯笼开路,孙宫正等女官俱都披着貂袍,天家风姿卓然,高贵典雅,浩浩荡荡从青元宫大门口过去。章后连朝宫内看一眼都不愿意,反而偏过头,以示痛恶。
孙宫正道:“秦内监说,陛下睡着了。”
章后不语。
那月亮倒是又大又圆,难得夜晚放晴。太后歪在轿辇上,道:“苻晔这孩子,倒是乖巧懂事,上天垂怜,我明宗一脉终不至断绝。”
孙宫正听懂她话中深意,谨慎道:“六殿下久居异邦,不通宫事。”
太后没有再说话,只是神色不以为然。
就算真有帝位更迭,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她看苻晔面相机敏,是可造之材。
翌日一早,太后就宣了太后的胞弟,殿阁大学士章晖入宫。
苻晔以为苻煌会再召自己入殿,结果一连几日,他都没再见到苻煌。小爱最近也很忙,说他这边没什么要紧事,他要先紧着照顾几个快要被砍头的宿主。
苻晔就趁机管太医院要了一堆医书。
秦内监知道了以后,立马禀告给苻煌:“六殿下今日又管太医要了几本医书呢。”
“六殿下今日看医书到丑时。”
“六殿下为了陛下,真是废寝忘食,他自己身子骨都还没好呢。”
苻煌也不言语。
大部分时候,苻煌都很喜静。
喜欢周边人安静,他自己也很安静,不爱说话。
但阴云依旧笼罩在青元宫里,陛下头疾越来越严重了,严重的时候头呲欲裂,几乎不能视物,但快到年下了,事务越来越多,虽然陛下培养了自己的内官秘书省,但最近烦心事真的不少,隔壁的大雍最近接连发生冻灾,据说好几个地方都发生了暴乱,其中有个红莲会的组织声势最大,短短一个月,已经攻占了大雍四个州。红莲会是佛道一体的组织,这几年在大周朝也有不少信众,很危险。最近大周就开始流传一句谶语,很难说背后是不是红莲会这帮人在搞事。
苻煌并不在乎什么谶语,他只是看到有人这样在他眼皮子底下不知死活地蹦跶就心烦。
“什么谶语?”苻晔问。
小爱说:“据说历朝历代,凡是在建台城立国者,都摆脱不了一条谶语:杀血亲者,必无后而终。因为连续好几个以建台为都的朝代,末代皇帝都有残杀血亲的行为,无一例外,都无后亡国。”
而苻煌当初登基,就有传他是杀父弑弟篡位的。
古代人很爱搞预言。这种预言,比任何反叛带来的危险都大。
百姓都觉得你早晚要完蛋,就不会支持你,更何况苻煌如今别说继承者了,连个妃嫔都没有。
也不太像会有后宫的样子。
没有人敢做他的后宫吧?谁知道他会发什么疯。
换他他也怕!
苻晔最近打听了一下皇室的宗亲。
明宗一脉的除了苻煌和他这个冒牌货以外,已经没有其他人了。远支的倒是还有,只是看起来苻煌并没有要找他们继承大位的想法,苻煌自己有众所周知的重疾,又不从小培养继承人,的确很危险。
因为万一苻煌突然死了,大周就乱了。
当然了,现在想这些,还有些太早了。
因为按照故事发展,不用等继承人出现,大雍就攻打上来了。
那是改朝换代的故事。
小爱问:“你想帮他改变命运?”
苻晔说:“我自己能在他跟前苟多久都还是个问题。”
他在苻煌跟前的好感度还不足以让他保命。看苻煌之前说那些话,显然把他当做一个政治威胁。这几日都没再叫他过去,显然是不太信任他。
等到第四天的时候,苻煌的头疾又犯了。
苻晔是半夜被叫起来的。他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急促的敲门声,随即守夜的庆喜出去,苻晔坐起身,就看见秦内监进来了:“陛下头痛症又犯了,请殿下速往。”
苻晔闻言立马下了床榻,庆喜已经将他的外袍递了过来,他披上道:“带上我的药箱。”
这药箱是他这几日从太医院那里要来的,他做了万全的准备,草药和工具都有。
庆喜去拿药箱,他已经随秦内监往外跑,穿过小门,只看到大殿外头站了一堆内官,胡太医等人都在廊下跪着。
里头却是安静的很,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他以为是苻煌头疾还没有很严重,可进到最里面就惊住了。
这是他头一次看到苻煌发病,只见他躺在榻上,青筋暴凸,捂着脑袋,身体几乎都在抽搐,却一语不发,情形之可怖,叫他完全忘记了恐惧,赶紧跨上榻去。
庆喜已经抱着药箱赶到,苻晔道:“秦内监,帮我按住他,庆喜,取针。”
谁知道他话音刚落,就被苻煌反压在榻上,一只筋骨凸起的大手就掐住了他的脖颈。
“陛下!”秦内监喊,“二郎!”
苻煌手一松,苻晔就翻身出来:“皇兄,是我,苻晔。”
他脖颈一片血红,但神色却毫无惧怕:“我要给你施针,你不要动。”
苻煌阴沉沉看他,眉头直跳,苻晔取了针,却被人抓住了手腕,抓他的却不是苻煌,而是秦内监。
苻晔看向秦内监,目光极为坚定,苻煌身体又抽搐了几下,秦内监猛然松手,替他将苻煌按住。
苻晔手略有些抖,沉了下气,开始给苻煌施针,苻煌却一直睁着眼睛看他,双目阴冷,道:“这是杀朕的好时机。”
苻晔冷道:“我只知道救人,不知道杀人。”
他不再理他,继续施针,长久没有扎过针了,他手法有些生疏,但这点刺痛对苻煌来说应该不算什么了。
庆喜在旁边捧着药箱,额头全是汗珠子。
苻晔看着苻煌躯体逐渐松缓下来,医者仁心之余,生起一种莫名的兴奋,只感觉从拿针的手麻到了后背,最后到他天灵盖。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用担心自己的生死问题了。他进了一大步。
等到全部施针完毕,他内衫已经湿透了,贴着薄薄的身躯。
苻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他这人呼吸极慢,趴在那里,像是半个死人。
他生的真高,薄袍下的身躯会叫人想起龙。
一条沉睡的但看得出性情暴烈的龙。
秦内监亲自捧了热水和巾帕过来。苻晔先洗了手,又喝了一杯参茶,他感觉脖子刺痛,摸了一把,便和衣伏在榻边歇息了一会。
等到取了针以后,他又问了下苻煌的睡眠情况。
秦内监已经知无不言:“陛下一天连一个时辰都睡不了。”
怪不得。
换做谁,一天俩小时的睡眠,都要崩溃。
他这头痛的毛病,和睡眠严重不足估计也有点关系。但睡不着可能是生理原因,也有可能是精神原因,也苻煌更可能二者皆有,现代医术都不一定治得了。
秦内监将他们殿中常用的一个香炉端来,那香炉上盘着狻猊,通身也是黑的。狻猊龇着牙,怒目圆睁,看起来极为可怖。苻晔对皇帝的审美实在不能苟同。
他将他配的药香点上。
他其实可以回偏殿睡觉的,但依旧选择陪守在主殿里,也没有上榻,就在榻边趴着,秦内监给他在地上铺了软被,他便裹着被子睡着了。
睡到半夜,喉咙发痒,咳醒了,听见苻煌说:“好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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