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瞧见他那件玄色大氅,楚国夫人还披在身上。
他与她有母子之缘,却无母子之情,如今因为苻晔的缘故,他的大氅居然阴差阳错被赠予了她,为她抵御一夜寒冷。
这或许便是他们此生最近的一次交集,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但如此,也足够了,不必更多。
苻晔等马车走远,才回到苻煌身边。
苻煌一夜未眠,估计头疾又犯了,嘴唇都有些发白干裂,身上黑气笼罩,似乎憔悴的厉害,以至于他整个人似乎都浸淫在破晓冷津津的灰蓝里。
苻晔一时心中酸酸沉沉,似千斤重似的。
“皇兄,我先送太后回梨华行宫。”
苻煌点头,苻晔解开身上的衣袍,披在了他身上。
苻煌也没拒绝。
章太后坐在轿辇上远远地看着,山风袭来,裹挟着焦黑的灰烬掠过苻煌的袍角。
苻晔说:“那臣弟先去了。”
苻煌“嗯”了一声,此刻也不知道做何想,只披散着头发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他看。
苻晔朝太后等人走去,随孙宫正等人一同往山下走,此刻天色阴沉,晨色熹微,苻煌看着苻晔渐行渐远,行至快要看不到的时候,看到苻晔又回过头来,隔着蔼蔼山雾,又看了他一眼。
他将身上衣袍裹好,衣裳带着体温,竟然这样暖,以至于他觉得被那么多人舍弃,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回行宫的这一路上,太后一直很沉默,快到行宫的时候,忽然问苻晔:“我听人说,皇帝原来要把善缘寺的那些人砍了挂庙里去,是你进言劝谏,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苻晔道:“是皇兄自己的主意,我只是跟他说,母后和太夫人都是诚心向佛的人。”
太后看了他一眼,说:“你倒也不用替他说话。”
苻晔道:“儿臣说的都是真话。”
昨晚一夜没睡,太后神色疲惫,时不时瞧苻晔一眼,苻晔昨晚也没睡,眼下略有疲态。她想起他刚才为皇帝披衣,举动实在过于亲昵,便嘱咐道:“皇帝虽然愿意听你的话,你也不要骄纵。”
苻晔道:“儿臣晓得。”
太后看他乖巧懂事,生得又实在赏心悦目,想皇帝谁的都不听,居然能听他两句劝,也不是不能理解了。说起来自从苻晔归来,皇帝病情似乎稳定了很多,这满宫的人,哪怕是她,也不像往日那样提心吊胆的。如果他真愿意听苻晔的,有苻晔在中间周旋传话,想必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很多。
她一夜未睡,此刻裹着斗篷昏昏欲睡,半睡半醒之间,忽然想起了十几岁的苻煌陪她来崇华寺上香的情景,那时候的苻煌进退有仪,恭谨仁孝,明明也就十余年,想起来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太后回到行宫就病倒了。
她上了年纪,加上这两日辛劳过度,又受了惊吓,晌午便发起高热。
等苻煌从崇华寺下来,到天黑都没见苻晔身影,他身边内官说他一直随侍在太后身边,亲试汤药。
苻煌觉得自己被对比得愈发显得冷血无情。
不过他此刻要去探视太后,太后估计会吓晕过去。
崇华寺大火,调查到最后又牵扯到红莲会。这个教会在隔壁大雍兴风作浪,没想到在大周也渗透的这么深,皇家寺院里都有他们的信徒。
苻煌没了耐心,准备彻底剿除大周境内所有的红莲会组织,因此这几日诸位大臣频频出入梨华行宫。
每日两次小朝会,皇帝之勤政,震惊谢相诸人。
红莲会在大周也有些年头了,要连根拔除非常难,需要雷霆手腕。好在苻煌别的没有,唯独杀伐决断,世人皆知。
他的旨意发下去,底下莫不从命。
苻晔在紫阳宫照顾太后,片刻不离,心中却一直记挂着崇华寺大火的案子,每日都叫双福出去旁敲侧击打探消息,如此不过两三次,苻煌居然直接派了身边内官过来告诉他最新进展。
一日汇报三次。
第三日的时候,苻煌居然亲自又去了一趟崇华寺上香。
把病榻上的太后都给惊到了。
要知道苻煌出了名的不敬鬼神!
太后浑浑噩噩,听身边女官讲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在昏沉梦中,倒是苻晔很惊喜。
原来苻煌不是不懂这些,他以前只是懒得用。
他再想起他那无所谓的死气沉沉的模样,心里竟然有些想笑。
永福塔在大周人心目中本来就颇有盛名,如今皇帝亲祭,又叫京城僧尼三千在崇华寺念经祈福,声势浩大,民众哀痛之心更重。以至于众人听说崇华寺大火是红莲会所为,全都对红莲会咬牙切齿。
苻煌的名头本来就吓人,民间多有关于他的荒唐传闻,什么喝人血啦,没事就在金銮殿砍人头啦,苻煌从来不管,许多人信以为真,所以他的名号比严刑厉法还能唬人,加上这次清剿红莲会是民心所向,所以进展迅速。
苻晔本来对红莲会这个组织担心不已,因为红莲会出身的男主在隔壁大雍已经黄袍加身了。原著小说里,大雍攻打大周,之所以势如破竹,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大周朝红莲会信徒颇多,一呼百应。之前苻煌就有对红莲会重拳出击,但他觉得这个组织能在最后一统江山,根基应该很深。
但苻煌雷霆手段,连根带苗地铲掉了。
他都有点不敢相信。
反正他看奏报,各州县的清剿行动进展的极为迅速顺利。
他就发现暴君有暴君的好处。
办正事的时候所向披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现在觉得苻煌要是认真起来,把男主干掉也不是不可能。
苻煌一连几日几乎都不眠不休,第四日的时候睡了一大觉,只是睡的依旧很难受,醒来正是黄昏时分,正阳宫冷寂,他坐起来,看着围屏另一侧的睡榻,衾被都空了,倒是有两件他赐给他的御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上面。
他扭头看向身边内官。
他身边内官都有察颜办事的本事,忙回:“昨夜王爷将衾枕都搬到紫阳宫去了。”
说完偷偷看皇帝,可能没睡好的缘故,皇帝脸色很不好看。
秦内监也在养伤,最近几天都不在旁,身边更显空寂。
苻煌起身先去看了秦内监,出来闲步的时候在紫阳宫外看到了苻晔,一身绯红春袍,金玉之色,正和几个宫人说话。
他言笑晏晏,望之可亲,宫人们和他说话也都满脸堆笑,甚至还有两个行宫侍卫,不好好站岗,躬着身笑脸相迎。
苻煌往日对他这种行径就只是随他去的态度,今日背着手看半天,怎么看怎么不高兴。
他其实知道苻晔性情良善,所以才能跟自己这样的人也处成这样。
他对谁都很好。
但他以为自己至少要比别人特殊一些。
或者说他要比别人特殊。
他得一人,也足够了,不必更多。
但他要完完整整,彻彻底底,一分一毫都不能与他人分享。
他的心很空,很难填满。
他胃口很大。
苻晔也看到了他,忙跑过来给他行礼,身上叮当作响。
见他在打量他身上那身衣服,便笑着说:“他们将我的衣服都送过来了,以后不必穿皇兄的衣服啦。”
其实每次穿龙袍,他都心惊胆战。
王爷穿龙袍,可比老百姓穿龙袍还可怕。
还是自己的衣服最好看,都是他亲自挑选。
苻煌看半天,只默默道:“就这样爱美。”
苻晔闻言立马给他展示他的和田玉禁步,神情雀跃。
玉石珍珠和翡翠串联的禁步华美,走起来环佩叮当。苻煌看了看,解了自己腰上的一块龙纹黑玉牌,系到他禁步上头。
微歪着头又看了看,说:“以后都带这个,不许摘。”
苻晔算是看出来了,皇帝要自己身上多少要有点他的东西。
放在别人身上,他估计要多想。但放在苻煌身上,好像这人做什么都合理。
他还能怎么办,无限纵容呗。
皇帝好像还没从崇华寺大火里回过神,看他的眼神很慢很深,仿佛眼睛在看他,心在想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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