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眼底带着不屑,似乎对他这样当回事的态度嗤之以鼻,拨弄着修理得当的指甲:“寓意好是指望他翅膀硬么?要我看,这两个都不好,那个‘以’就不错。选个虚词,让他记得自己的身份来处,找好自己的位置。永远记得,有小韵才有他。”
他本来就没有来处,没有依凭,到哪里都落不着地,好像永远都生不出根。
但因为这个人,他感受到了那样充裕的切实感,他头一次拥有了来处,也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活着”。
“小以。”谢韵声音很轻,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姐姐对你好吗?”
“很好。”
谢以低着头说:“姐姐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如谢母说的那样,有谢韵才有他。
在这世上,除了官周,只有谢韵是他的牵挂。
谢韵声音更低,像一朵泡沫,维系不住、悬浮空中,一触即破。
“那你为什么这么对姐姐。”
谢韵找不出一个理由,她竭力地在脑海里为她弟弟辩驳开脱,想找到一个能劝慰自己的点,只要稍微有那么点逻辑,她就蒙着头去接受。
但她找不到。
她怎么找也找不出一个理由,告诉自己她的弟弟喜欢上了她的继子,在她的身边苟合了好几个月,两个人一起欺骗她,把她当傻子一样蒙得团团转。
她知道谢以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是她强撑着体面维持的脆弱不堪的婚姻,会失去最后一块遮羞布。她岌岌可危的感情说不准会就这样被击溃。
谢以也一定知道她会是什么感受,她现在的难堪,现在的崩溃一定在对方的预料里。
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样做,她最爱的弟弟,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谢以说不出话来。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亲人,对方在想什么总能猜得到。
谢以知道她知道。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姐姐,对不起。
他想试图解释,但一切语言在行为面前都这么苍白无力,他的所有话都只会是虚伪的狡辩。
他只是,喜欢了一个人。
门从外面被拉开,官衡不打招呼地进来,他走过来,站在谢以面前,抿紧着唇。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口,明明是居高临下,但是近乎卑微地说:“求你了,你放过他吧。”
谢以眼睫颤了一下。
“我儿子年纪还小,他不懂这些事,我求求你跟他说清楚,跟他断了。他是个正常人,别影响他一辈子行吗?”
他是个正常人。
他该有走向正轨的一生。
不该有这些旁枝错节的意外影响他的人生。
“你肯定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儿子这个人好骗,固执,上钩了甩也甩不掉。他未来还长,那你呢?你打算骗他到什么时候?你还有没有基本的廉耻心啊!?”
“你不过就是仗着他年纪小,仗着他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所以你用那些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他没感受过的东西来诱骗他!你就当给自己积德吧,你哪怕顾及一点小韵,你都做不出来这种事!”
“小周认定了什么事他不撒手的,他会把自己往绝路走,我这个做父亲的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他,你高抬贵手吧……”
谢以无声地弯了弯唇,不知道是觉得嘲讽,还是单纯觉得好笑。
这么多赤裸直白的话,每一句都戳得他鲜血淋漓,他却一句话也辩驳不了。
因为说得没错,他也是这样觉得的。
他觉得自己卑劣、下作,仗着官周尚未见识世界,就先自私地把他囊括在了自己的范围里。确定关系的那一天,他一面无限地享受着欣悦,一面又背地里为自己的肮脏而唾弃。
他像一个沾沾自喜的小偷,因为得到了而雀跃,却刻意地掩饰了所有风险和隐患。
“别说了。”谢韵声音很慌张。
官衡浑然不觉,仍旧在继续:“你们这个身份,你知道别人说得有多脏吗?他说你们恶心,说你们不要脸,罔顾人伦,没有底线。我儿子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凭什么把这个锅给他背?!你打算让别人怎么说他?!”
“别说了!”谢韵锐声呵斥,声音发颤,踉跄着过来扶着谢以的胳膊,“小以,药呢?药在哪?”
眼前的人鬓发洇湿,明明是冬天,冷汗却从额角开始渗透,从脸到手每一处都是没有半点血色的苍白,全身上下唯一像个活人的地方竟然是官衡打出来嘴角的那一处淤伤。
一声声愈来愈尖锐的质问之下,谢以蓦然想起很多年前徒步走到陵园的那一夜。
也是这样冰冷的一个晚上,他走得腿脚麻木没有直觉,头晕目眩。从陵园铁门上铁杆之间的缝隙钻进去,搬着如今想来不过半个拳头大的石头,用尽浑身力气一下又一下地砸。
以卵击石,徒劳无功,白费力气。
他没能力时想保护人,有能力了依旧谁也护不了。
拼了命地想留住,但从来留不住。
但这个人,不一样。
哪怕徒劳,也不松手。
窒息与心悸混杂着翻涌而来,眼前场面变得碎片化,模糊得像花白闪动的老式电视机。
在一片混乱之中,他听见官衡最后的一段话,像石头梗在咽喉里,涩然隐忍,落进他耳朵里却字字清晰。
“你就看看你这个身体,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去招惹小周?他今年才十八,你能不能活过三十岁都够呛!你到时候两眼一闭甩甩袖子走人了,你让我儿子怎么办!”
第76章 “不喜欢冬天。”
本该是最安谧的深山变得最哄乱, 本该是最团圆的日子变得最支离破碎。
官周最后是被官衡强制地带离平芜的,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但他前所未有地感觉到心慌。
他只想再看一眼谢以, 但也不行。
官衡把他关家里,从前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的人,这一次干脆利落地给公司递交了一份长达半年的请假申请, 还给宁阿姨放了个长假。
时隔整整六年, 才可笑地重新揽过照顾儿子的义务。
这个家的气氛让人窒息, 是用坚冰堆砌起来的牢狱, 窗帘紧闭透不进光,压得人胸口喘不过气。父子俩无声地僵持对峙,二楼门口的饭凉了又换, 却连杯子里的水也没动过。
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火药, 只要有一个导火索,这种和平的假象就会被炸得天翻地覆。
不知道是行尸走肉的第几天,官衡出了趟门,回来时带回了一样东西。
一张崭新的离婚证。
这是他给的所谓的满意的结果。
官衡拿着这本本子放在官周眼前, 只给了一句话:“忘掉,我们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官周只觉得讽刺。
他当初那样抵制对抗, 甩锅砸碗, 离家出走, 闹得整个房子鸡飞狗跳也没有动摇过官衡坚持的事情。
现在竟然这么轻易地做到了。
当初他那样厌恶谢韵也没能把他们拆开, 现在他开始接受, 他们却因为他断了。
这个世界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所有人都是个草台班子, 每当人像错觉一样感觉到平静和幸福时, 它就给人当头一击。
官周静了很久, 他坐在自己房间里那把椅子上,沉默地看着窗外那棵生了虫病、枝桠枯黄的榆树。
良久以后,长久滴水未进而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固执又肯定地给了两个字:“不忘。”
不是忘不了,不是不能忘。
不忘,不会忘。
他从来都是这样,不轻易开门、不轻易伸手,可是认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拽不回来,认定的人撞破南墙也不回头。
你没有归宿,你飘摇在热闹之外,那么我做你的归宿,我带你入凡尘。
只要谢以不说,那他绝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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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天,大抵将至年关了,窗外有时会有孩童路过,一路过一路带着欢声笑语和鞭炮响。
官周在这天再次见到了谢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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