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名,树的影。
宋惊蛰现在可不是当初那个做什么都遭人质疑的年轻人了,他种地这么多年,就没有没种好过的东西,连那长在山里的云耳都能种。
他说天旱要种麦子,大家不会去质疑他好端端地怎么就旱了,而是顺着他的思路去想,好久没下雨,可不就是要干旱了。
桃源村就这么巴掌大块地,加上大家都拆了泥屋起了青砖房后,房子更是一片一片挨在一起。
早上宋惊蛰在地里说过的一句话,还没到吃中饭,全村都传遍了。
中午,吃中饭的时候,各家都在饭桌上说开了:“这惊蛰说要干旱了,那肯定是要旱了,咱今年也别种稻子了,跟惊蛰一样,把水放干了种麦子。”
有那已经育了秧苗的人家犯愁:“可是他爹,咱秧苗都育了,废了老多种子和肥料了,说不要就不要了。”
村里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不想跟着种,实在是舍不得手上花出去的那点钱。
“不要了。”
村里人跟着宋惊蛰种云耳以来,也算是看明白了,宋惊蛰是个很有魄力的人,但凡有三分把握他都会去做的,人家都这么果决,他们有什么舍不得的。
何况,这是干旱,现在舍不得这点种子钱和肥料钱,要真干旱收成不好,只会亏得更多。
他可不想,一次没跟上,又成了村里垫底的。
别看桃源村现在有钱,可大家心里都较着劲呢,他家起了四间屋,另外一家怎么都要起四间或四间半屋。
不能让人家给比了下去。
“行吧。”
当家的这么说了,即使有那舍不得的妇人夫郎,回头一咬牙一狠心地将田里的秧苗拔了,放干水,跟着种麦子。
这次就连宋万民这等老顽固们都没有跳出来说二话,只是宋万民如今已经七十多了,原来挺健硕的一个老头,现如今一寸寸矮了下去。
他佝偻着腰找到宋惊蛰:“惊蛰,我地里的水,你得去帮我放一下。”
不是他偷懒,他是真干不动了。
宋惊蛰哭笑不得:“爷爷,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跟着折腾个啥。”
他的地早就没种了,交给了大伯,毕竟大伯供养了他一辈子,他再偏心三叔,到老了,还是觉得老大好。
当然,他这肯定也是看三叔家日子好过才这么做的,要是三叔过得不好,他应该还是会偏心三叔。
宋万民摆手:“我是老了,又不是死了,怎么就不能折腾了,你大伯母他们忙不过来,你去帮帮忙吧。”
“好。”宋惊蛰一口应下。
宋福堂如今也五十多快六十了,他把管事的位置交给宋硕果,回家跟着大伯母一块下地。他在码头干了几十年轻松的活计,地里的活早就生疏了,加上身体大不如年轻的时候,家里的地时常忙不过来。
小辈里,就宋惊蛰和宋家昌在家的时间多,他们不去帮忙,谁去帮忙。
眼看就要干旱了,这么多人放水,宋惊蛰可舍不得田里的水白白放掉,他把村里的引水的水渠通到了自己荷塘里,让大家把水往他荷塘里放。
这个天,荷塘里的荷叶还没败下去,众人瞧着那一池绿油油的荷叶,心疼地跟宋惊蛰说:“惊蛰,这水一放下去,你这一池藕,怕是要坏不少。”
宋惊蛰满不在乎:“坏了就坏了吧,没水的日子才难熬。”
一池藕生得好,至多也就卖一二百两银子,用这点钱换村里人活命的庄稼,值了。
“行吧。”宋惊蛰都这样说了,村里人再心疼也把水放进了他的堰塘里。
“……”
养了这么些年稻子,也有养出经验的人家。他们会在稻田里养一些鱼,到了收稻子的时候,一边收一边捉鱼吃,也算是给家里加个肉菜。
田里的鱼再怎么捉也有漏网的,宋小满蹲在水渠边,看见不少跟着水渠游到她家池塘里的鱼,回家拿网子网在缺口处,到了傍晚,提一兜子鱼回家跟宋惊蛰和林立夏炫耀:“爹爹,阿爹,看鱼!”
宋惊蛰和林立夏瞧见她抓回来这么多的鱼,哭笑不得地问她:“你抓这么多鱼,有跟村里的叔叔伯伯打招呼吗?”
这鱼毕竟不是他们养的,不能说,跟着水流到了他们鱼塘里,就成他们了。
“说了。”宋小满笑着道,“我抓鱼的时候,好多人都看见了,提回来的路上,还问他们要不要来着,他们都说不要,我才全部提回来的。”
宋惊蛰和林立夏放心地把鱼倒进了水桶里,拿水养着,问她:“这么多鱼,你打算怎么吃啊?”
小姑娘想也不想道:“我要吃麻辣酸菜鱼。”也不知道是不是立夏怀她的时候极爱吃辣的,就学上了,从她长牙开始喂饭后,极爱吃辣的,辣得眼泪鼻涕横流也要吃。
“行呀。”宋惊蛰应下,但也提了个要求,“吃完麻辣酸菜鱼,我们小满是不是该回县里上学了。”
宋惊蛰只读过一年书,林立夏更是个半吊子,怕把孩子教歪了,自小满三四岁开始走路说话起,他们就把她放在了村里学堂读书识字。
村里人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孩子小,天天跟一群男孩子混在一起没关系,大了再在一个学堂读书就别扭了,他们又把小满送到了县里,找个女子学堂上学。
这几个月女夫子家里有事,小满才没去读书,天天跟着他们上山下地。宋惊蛰估摸着女夫子也快回来了,给她提个醒。
“好呀。”小姑娘对于上学的事一点都不抵触,一口应下:“正好,上次夫子让我们临摹的赋,我已经临摹了好几遍了,得交给夫子查验,有何不对之处。”
宋惊蛰见她玩是玩,一点都没荒废学业,扬了扬唇,晚上一口气做了三条鱼。
麻辣酸菜鱼,红烧鱼,清蒸鱼。
吃得宋小满幸福地抱着宋惊蛰的肩膀,一个劲地感谢:“谢谢爹爹!”
等她睡下,宋惊蛰两人洗漱完,林立夏问宋惊蛰:“现在村里都种麦子了,回头我回稻香村跟我娘他们说说,让他们也种麦子,这干旱是不是就能挺过去。”
宋惊蛰不确定:“还得再看看。”
种麦子只是减少用水量,但并不代表一滴水都不用,要是明年雨水少,渠堰里的水依旧保不了多久。
宋惊蛰一语成谶,这年因为有桃源村人带头种麦子,其他村子都跟着种起了麦子,大家没怎么受影响。
但是第二年,依旧没怎么下雨,比他们之前种麦子那几年还要干旱,好些人怕地里庄稼没水用,纷纷从渠堰灌水到大堰塘,以确保渠堰没水,大堰塘里还有水用。
宋惊蛰一天天看着大堰塘的水位沉下去,都快沉底了,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今年他依旧没在空气中感应到大团的水雾,这说明明年可能也会干旱。
现在有水都这么恐慌,若是没有水,他都不敢想,大家得慌成什么样。
他找到桃源村村长,跟他商量:“如今大家都指着渠堰和大堰塘的水,水量还是太少了,我看不如几个村子联合起来,挖个备用的水库。”
水库可比大堰塘大多了,重要的是,它不会像渠堰那样,水是流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着流着就没了。
水库建好了,只要防着人不挖水渠引水,里面的水永远不会少,也好给大家留个后路。
桃源村现在有钱,宋惊蛰说挖水库蓄水,村长和村里人都没什么问题,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呗。
只是和别的村子联合,令村长犯了难,他也不跟宋惊蛰兜圈子:“咱们村的人什么都好说,可是到了别村,别人会不会答应,就很难说了。”
这修水库要选址吧,选在哪儿,哪个村子的人出地,哪个村子的人出钱,这些讲究扯下来,扯几年也扯不清,最后很有可能不了了之。
宋惊蛰也清楚这点:“尽量劝说吧,要是明年还不下雨,今年又不储水,你说到了后年,我们这些人谁跑得掉。”
都是土生土长在这里的人,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舍得抛家弃业地去逃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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