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便玩够了一般,从容地从地上起身。
他礼数周全地朝许明秀摆了摆手后,转身朝山林深处走去。
就在他整个人要隐入山林时,兀地停在了那里。他轻轻抬起手,指尖里,夹着一片裹着灵力的锋利薄冰。薄冰如匕首,在他指尖夹着的这片之外,无数片镜子般的薄冰高悬于深夜,牢笼一般囚困在他周身。锋利一端,尽数指向他要害。稀稀烂烂的面具下,面具人笑容敛去,他掀起眼皮看去,就看见了一把银白的剑,带着另一股灼眼的剑意,已经到了他方寸之外。谢仞遥握着拂雪,剑尖划破他肩膀衣裳,逼向他喉间。便是在此时,面具人向他看来,谢仞遥撞入了一双几乎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瞳。
阴冷而潮湿的,像下了一千年的腐烂大雨。
只被他注视着,谢仞遥顿时觉得身上爬满了吐着芯子的毒蛇。谢仞遥心中恶寒,手腕上,仙驭一闪,漫天锋利的冰片毫不留情地朝他刺去。
而他整个人也来到了面具人身前。
这下偷袭极为成功,拂雪已至他颈间,面具人不得不抬手隔挡,谢仞遥见他反应,手腕一沉,拂雪剑身便顺势划着他小臂而下,朝他腋下横斜辟出。风灵力荡出,推着薄冰更快地袭向面具人,也带出了矜伐剑法第三势风禾尽起,裹着四两拨千斤之意,指向他腋下腰腹空门。面具人躲避不得,也没想躲,抬手之间,一柄漆黑长枪闪现,小臂往下,枪身挡住了拂雪。然他躲过了这一招,终是没躲过漫天的薄冰。
面具人胸腹手臂上,顿时绽开了数道伤口。
还有更多的薄冰朝他刺去。
这处,枪与剑相撞,面具人似乎终于动怒了,他无视着袭来的薄冰,漆黑眼瞳死死盯着谢仞遥,而枪身一挑,枪尖裹着阴冷浓郁的灵力,狠狠地刺向谢仞遥喉咙。也便是在此时,一柄古剑带着狠戾的凶气,划破空气,自谢仞遥背后朝他面目袭来。古剑剑尖寒芒威严,竟比方才许明秀的剑意更甚,像是极愤怒。
面具人抬眼望去,恍然间觉得古剑像是条长着爪牙的龙,要将自己嚼碎。而他身后,许明秀挡住了那柄短剑,也反应了过来,自他身后劈来。
三道剑意同时袭来,面具人兀地笑了。
他手中,枪身攻势一收,有了躲避之意。
谢仞遥自然不会让他如意,手拂雪剑身刺啦一声擦过枪身,朝面具人的手腕砍去。
然下一瞬,长枪忽而松了。
面具人弃了长枪,一退一闪,灵蛇一般,与他擦肩而过。
也成功躲开了三道向他袭来的剑意。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他人入山林,消失在了所有人视线当中。
谢仞遥转身就要追,却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息都无了。
“追不上了。”许明秀的声音响起。
谢仞遥停下脚步,剑意散去,才感觉到手中一沉。
他低头看去,看见了一个面具。
这是一个张扬无比的面具,上面用朱笔碧石彩绘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猞猁,只不过此时裂得不成样子了,生动花纹上,布满了突兀难看的黑色断线。它孤零零地躺在谢仞遥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人体的余温。那抹若隐若现的温凉正在他掌心飞速地褪去,谢仞遥眼神微动,看向了猞猁两只空空荡荡的眼眶。整张面具线条笔触锋利,塑造的猞猁阴冷妖冶,而眼眶的形状却像狐狸的眼睛,弧线弯起,异常柔和。
猞猁森冷,眉眼弯弯。
猛一看去,构成了一个没有眼白的,凉薄的笑。
第83章
这面具,是面具男刚刚与他擦肩而过时,放在他掌心里的。
谢仞遥与这笑对视了两眼,手一拢,那面具就在他掌心里化为了齑粉。风一吹,齑粉就散了,谢仞遥抬头看去,就见许明秀站在那个昏迷的小弟子身旁,正看向他。他面上还是那副寡淡的模样,但眉眼间的神色,却显然有些怔愣。
谢仞遥略微一猜测,心中有了方向——方才面具人对付许明秀的那一招,确确实实地打在了他的七寸之上。对于许明秀这种从大宗门走出来的天之骄子,一场酣畅淋漓的惨败会让他卧薪尝胆,可如果全程被戏弄,对手根本没有将你看在心上,便很容易被动摇道心了。向来骄傲的宗门天才,道心一旦这样被动摇,大多会走向自我怀疑,自暴自弃的路子上去。
但这些只能靠许明秀自己想明白,谢仞遥与他不过两面之交,自然不好说什么。将拂雪收回了储物戒里,谢仞遥假装没有看见许明秀眉目间的茫然。就在这时,顾渊峙落到了他身边,他随手将剑拾起来,细细看向谢仞遥。面色又白了些。
谢仞遥当做没看见他投向自己的目光,转而向许明秀走去,他走了几步,就听见许明秀问道:“要联手吗?”
谢仞遥掀起眼皮看去,就见他眼中刚刚还在的挫败,已经被一扫而空,此时眼中,全然是清明的战意。
见谢仞遥望眼神中有打量,许明秀抬手,铮然一声,斩长鲸入剑鞘:“我要这么容易就被弄废了,这山河风云榜第二的名号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白日里不和你们说这么多,是觉得你们帮不上什么忙。”许明秀道,“现在看来,你们修为还不错,人也听聪明的嘛。”谢仞遥刚刚使了灵力,此时体内天道肆虐,疼得厉害。他走到许明秀身前站好,不理会他的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什么联手?”许明秀还是那张白开水一样的脸:“就是我们合作,捉到这个人。”
谢仞遥看了他两眼:“如果说联手,我们和金屏山联手,岂不是更好的选择?”
“反倒是道友,”谢仞遥顿了一下,“金屏山怕是不会轻易同意你来插手这件事吧。”
许明秀握着剑的指尖点了点剑鞘,也丝毫没客气:“话虽如此,但你们什么身份?就能和金屏山平起平坐地联手查人了。是哪个长老,还是哪方宗主?”谢仞遥沉默了一瞬,他确实不想动用落琼宗宗主的身份,和金屏山一道查人。
桎梏太多。
“就算你们去了,”许明秀声音突然很淡,“他们也只会说你是小辈,做不得主。”
“最靠不住的,便是这些只会满嘴大局大义的宗主长老。”
他兀地转了对象,看向谢仞遥身后的顾渊峙:“你说呢?”
顾渊峙站在谢仞遥身边,落后他一步,高大的影子拢在谢仞遥伸手,闻言一笑:“我听谢言的。”
谢仞遥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言是自己在这回论道会上的化名。他没有接顾渊峙这话,只是看向许明秀:“你就不怀疑我们?万一我们和那人是一伙的呢。不然我们白天跟来,晚上又跟来,未免也太巧了些。”
许明秀没什么波澜的眉眼弯了弯,他抱着长剑,剑柄宝石折射的月光映在他眉眼上,流光溢彩。他面容俊朗,这么一笑,配明月长剑,倒有了些少年人的意气。许明秀只说了四个字:“我信你们。”
萍水相逢,少年人只是一同出过剑,就能结下一段缘分。没有什么利益得失的试探计较,如果非要说出个理由,那么就唯有相信二字了。谢仞遥也静了一瞬,觉得有些话已经不必再多说了。
他扬眉:“合作愉快。”
许明秀笑意便更大了些,他道:“今晚之前,我就已经和他交过一回手了。”
他看向地上昏迷的小弟子:“他上回想杀我,没有杀成,才去杀了他朋友,那个莲峰宗的弟子。”
许明秀指了指自己肩膀:“他朋友颈上致命那道剑口,力道和形状,都和那人留在我肩膀上的伤口一样。”谢仞遥见他这么说,便也补充道:“那个莲峰宗弟子名叫尚正阳,是莲峰宗这回派出的弟子当中,名次最好的。”“这人,”谢仞遥一同看向躺在地上的小弟子,“你今晚过去他住处时,他就已经昏迷了吗?”
“非也,”许明秀摇了摇头,“面具人来之前,我和他聊了聊。他是面具人来了之后,被…吓晕的……”“他叫赵枫,是怀山大陆一个叫御兽宗的弟子,”许明秀道,“听名便知,他们整个宗门都是养灵兽的,赵枫本人连剑都不怎么会使,这回论道会也早已被淘汰。他和尚正阳是好友,本想和好友一道在金屏山玩一阵再回宗门,没想到今日出门,好友就被杀了。”“我们边回去边说吧,”许明秀弯腰扛起赵枫,三人一道往金屏镇走去,“尚正阳是突然倒了下去的,赵枫说他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其他的就更不知道了。”许明秀沉吟道:“我觉得问他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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