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顾奴来找我买飞鱼船的船票,对我说,他刚拜了个师门,上头有个师尊,还有个师兄,我一眼就觉得你是他那个师兄,便对顾奴说'那人就是你说的师兄吧?',顾奴就回头去看你。”
“他当时混不吝,但好似很在意你,看见你,搭在软凳上的腿当即收了起来,老老实实地坐板正了。”
沈昱风月场里待的人,一下子便瞧出了少年人的端倪。
她于是便笑了,觉得有意思得紧,便撑着下巴去看谢仞遥,就见谢仞遥板着脸,拿乔着师兄的做派,耳尖却一片通红。她便再去看顾渊峙,觉得他这样戾气重的人,竟也会有这样一份小心干净的心动,实在有意思得紧。
“随后你们就离开这里了,我想着也就一面之缘了,”沈昱伸出手数了数,没数明白,便也不再在意,“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还能回来。方才我都没敢认。”夕阳打进来,将茶馆内的尘灰拉成了一道煜煜浮光,横在他们当中。谢仞遥看着她此时的模样,许久许久后,弯了弯眸,很温和的笑:“现在看来,不是一面之缘。”时至今日,前途险巇,然而回首来路,还能再遇故人,是他们之幸。
纵然人生知何似,飞鸿踏雪泥。
沈昱笑道:“这回回来,什么时候走啊?”顾渊峙回答了她:“明日便走了。”
沈昱嗯了一声:“是为了燕衔春的事吗?”
谢仞遥顿了一下,没有瞒她:“是。”
他看着沈昱,又道:“你便在这里好好的,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沈昱看着他,眼前的青年神态温和,气度从容,一眼瞧过去,再不见当年红着耳朵的青涩。“好,”沈昱拂了拂鬓边,笑着点头,“祝你们平安。”他们当年萍水相逢,此时也并未叙旧太久,沈昱坐在那里,看着谢仞遥和顾渊峙出了茶馆。茶馆的门低低矮矮,谢仞遥出去时,微微俯了身子,顾渊峙便极自然的,抬手挡在了他头顶上。沈昱瞧着,兀地想起当年,那晚谢仞遥带着顾渊峙出从熙春楼离开。熙春楼挂有串珠的门帘,出去掀开时,一不小心就会打到脸,小厮给他们掀开门帘的那瞬,谢仞遥伸出胳膊,虚拢在了顾渊峙脸侧。沈昱突然又觉得,日子好像能改变许多东西,但又有许多东西不曾改变。
就这么一晃神的时间,谢仞遥和顾渊峙肩并肩的身影,便消融进了傍晚橙红的霞光里。一如几十年前,他们并肩走入黑夜。
*
谢仞遥和顾渊峙出了茶馆,又走了几道街,最后来到了一处宅子前。
这是一处已经荒废的宅子,院墙都塌了一半,两扇大门更是没了一扇,从残缺的大门处进去,能看见杂生的乱草,和一棵枝丫繁茂的古树。
谢仞遥和顾渊峙小心翼翼绕过绿茵茵的古树,直奔宅子东侧的卧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谢仞遥就看见了一座菩萨瘸了腿的菩萨。
她面前还有一只落了灰的香炉,里头插着半截树枝。在门外看了这菩萨片刻,谢仞遥走了进去,到菩萨身前,往她头顶一瞧,对顾渊峙笑道:“三寸厚的灰变六寸厚了。”
说罢又道:“这截树枝,还是师尊插进去的。”
当时他们从万州秘境里出来,在这处宅子里躲了些日子,临走时,王闻清见这有处菩萨。
他一个修道的修者,竟也折了半截树枝,对着菩萨拜了拜。谢仞遥还记得他说这话的语气。
【菩萨道友,商量个事,保我和徒弟们一路平安,千万别像你一样缺胳膊少腿。】
几十年过去,菩萨还在,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安然自若。
沈昱也还在,她只是生活在五大陆上的一个凡人,不靠天道而活,所以没有忘记他。
谢仞遥当初与天道对抗,以为天道抹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痕迹,让所有人都忘记了他。
但相遇只要发生,便总有故人可逢,有故景可寻。
这些是他扎在这个世界的根,纵然树杆被砍除,根系也如另一处枝丫,在大地里静默地繁茂。
天道抹杀不了他们。
谢仞遥与菩萨岑寂悲悯的目光对视良久,兀地道:“顾渊峙,我好像确定我要走的路了。”
顾渊峙上前一步,与他并肩,什么都没问,只道:“我陪着师兄。”谢仞遥也并未再多说什么,他低头从储物戒里拿出在路上的买细香,抽出了三根点燃,插在了王闻清那半截树枝旁。他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对着瘸了腿的菩萨弯腰拜了三拜。当年离开后,他们一路平安,各有归宿。
王闻清也是。
当年许了愿,既遂了意,今日便来还愿。
菩萨满目尘土,坐在台上,堂而皇之地受了谢仞遥这三拜。
三拜过后,谢仞遥站起了身。
过往的一切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从明天开始,一如当年他们从万州秘境离开,便只能往前了。
谢仞遥不再看菩萨,转过脸去看顾渊峙,问他:“你有什么心愿吗?”顾渊峙被他问得猝不及防:“师兄怎么突然问这个。”谢仞遥眼睛弯了弯,认真看着他:“今天不是你生辰吗?”他说罢,双手一摊,面上露出些无奈:“可惜匆忙,没来得及给你准备什么。”顾渊峙以为他不记得了。
从论道会到钟鼎宗,再下通天海,他们这一年多过得急促,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生辰,谢仞遥给忘了,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顾渊峙见他念着,就已经高兴得很了。他上前,将谢仞遥抱住:“什么都不用准备。”他下巴枕在谢仞遥柔软的发顶,只觉得此时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便又低低说了句:“这样就很好。”
谢仞遥被他拥着,抬眸,瞧见了窗外的月亮。月光高高挂在天上,谢仞遥瞧了好一会儿,突然道:“我当年回了落琼宗,早晨扫地,晚上练剑,收剑的时候,师尊和师弟师妹都睡了,就只有月亮陪着我。”“收了剑,山顶夜里的凉风刮过来,让人脾肺都沉静,只觉得一切踏实,往前瞧,日子是一眼望见头的平安淡然。”
谢仞遥抬起手臂,攀上了顾渊峙的背:“顾渊峙,明天回了落琼宗,怕就没有这样安静的时候了。”“你真的没什么想要的吗?”前路风雨急相逼。
顾渊峙静静听他讲着,想着十几岁的谢仞遥独自在落琼宗练剑样子,却怎么都勾勒不出具体的模样。他错过了那些年。
“有想要的了,”顾渊峙声音中带着笑意,“师兄将你十几岁练的剑,给我看一次吧。”谢仞遥从前拿剑,向来是为了对敌。
这是第一回拿剑,剑上没有杀意。
院内月光大盛,碎银一般铺了满地,照在谢仞遥微微抬起的手腕上。他脚下是杂乱的细草,身旁古树沉寂。
本是静默的画,随着他的抬腕,一下子流动鲜活了起来。拂雪随着他的动作,银白剑刃拂过月光,划出一道又一道盛圆弧线,像大地上另一轮满月。而剑意□□水。
矜伐剑法往后愈发凌冽,谢仞遥的动作也愈发地大,但因没有杀意,起落之下,只迸发了最纯粹的美。
顾渊峙坐在那里,拿着谢仞遥广袖随着剑招,浮散在月华之中,又随着他的动作,裹着他纤细身影,游走得轻盈。风声簌簌,满树繁茂树冠漩落无数青叶,被他清冽剑意卷走,高高抛起,细雨般落下。十七岁的谢仞遥,在落琼宗蕴满云霞的山顶,抬剑形招,多显青涩。而此时,低眉抬首,剑意从容。顾渊峙于此时,才惊然发现,原来他已经和师兄,认识了这么长时间。长到如果他们是对普通凡人,已经度过了一生。
这么长的时间里,相伴的岁月却寥寥。那边,谢仞遥形招已到最后,他剑意愈发得快,似一尾银鲸自海中逆流而行,猛地高跃而起,掀起汹涌的潮,朝万丈高空上的冷月驰去——谢仞遥身姿亦轻盈如飞鸟,他高高仰起头,反手握着的剑柄垂在唇边,拂雪冷白的剑光真似一捧雪,泠泠地映着他眉眼清寒。美人如玉剑如虹。
从顾渊峙的方向看去,只觉谢仞遥不像此间的人,下一瞬就要乘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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