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排名变动,山河风云榜都会现于天际,”柳无穷抬手指了指天,“谢宗主下回可以细看,许明秀名字上头,是模糊一片的,并瞧不见榜首之人的姓名。因而修真界人也都不知榜首之人姓甚名谁,是哪个宗门的弟子。”谢仞遥道:“柳宗主为什么突然提这个?”柳无穷笑了笑:“谢宗主等会儿便知了,这个山河风云榜的帮手,有一桩传闻。”
她复又指了指尚正阳的伤口:“传闻说,山河风云榜榜首是个刀修,其本命灵器是把长刀,刀刃漆黑,所伤之处,如炭过留痕,伤口都会被染得漆黑。”
谢仞遥一下子就明白了方才柳无穷那一堆话,他几乎下意识地追问道:“柳宗主还知道些什么吗?”柳无穷见他目光如星,瞧不见丝毫怯意,顿了顿,道:“是还知道些什么。”“他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燕衔春。”
第85章
谢仞遥刚到金屏山山脚,就看见赵枫抱着他那只漂亮的白猫,站在审核处外。他也瞧见了谢仞遥,眼中顿时一亮,举起手臂,拼命朝他挥手。
看见谢仞遥朝自己走过来,赵枫收了手,将自己的衣摆处一个小小的褶皱又抚了又抚。面对谢仞遥,总让人不由自主地拿出最体面的样子,才敢承接他看来的目光。
“怎么了?”谢仞遥在他身前站定,怕他不敢开口,率先问道。赵枫见他语气温和,果然胆子便大了些,扬起个笑容,道:“谢道友,我们到这边来。”
两人找了一个没人的小巷,谢仞遥又掐了个诀,防止有人偷听:“好了,你说吧。”
赵枫狠狠地撸了一把猫头,鼓起本就没多少的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谢道友是不是和许明秀许道友认识?”提到许明秀名字的时候,他音量顿时小了几分——只提一下名字,就能把他吓成这样。谢仞遥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赵枫便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解释道:“是那晚有人要杀我,许道友说,说是个白头发的修者和他一道救了我。”他抬手,指了指谢仞遥被袍帽拢着的白发,嗫嚅道:“道友不是白发么……”“我并未生气,”谢仞遥问,“许明秀还和你说了什么?”赵枫顿时笑了,娃娃脸舒展开来:“他说你们要一起找到凶手!”
谢仞遥嗯了一声。
“所以我就想着,”赵枫一把举起来怀里的白猫,递到谢仞遥面前,“你们可能会用上它。”谢仞遥垂眸看去,白猫眨巴着大眼睛,左右甩着尾巴,朝他欢喜地喵呜了一声。谢仞遥:“你这猫……”
“它不是猫,”赵枫连忙否认,“它叫小白虎,是只寻宝灵兽。”
谢仞遥静了两瞬:“哦……”
他还以为这猫,这灵兽,只起一个可爱的作用。
这么想着,就见赵枫手里的灵兽一张嘴巴,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赵枫也将眼喜滋滋地弯成了一条缝:“小白虎除了能寻宝,对气味也很是敏感,能根据人残留的气味,追溯到五天之内到过的地方。”他又将灵兽往谢仞遥的地方举了举:“谢道友如果需要,就拿去用。”谢仞遥伸出手,屈起手指,摩挲了两下灵兽的下巴,却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啊?”赵枫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低了声音,“金屏山宗主说,指不定还有事要问我,所以要我再等个五六日呢。”
虽然他心里怕得很。
但那可是金屏山宗主,怕是自己宗主见着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更何况他一个小弟子。哪里能拒绝,哪里敢拒绝。灵兽被摸得舒服,低下头要舔他的指尖,谢仞遥收回手:“你知道的,不是已经都说完了?”
赵枫猜不到他什么意思,忐忑地点了点头。“那就两日后走吧,”谢仞遥道,“你也知道前夜发生的事情,你宗门的人都已经回去了,你孤身一人住在这里也是危险。两日后落琼宗弟子也要走,你和他们结伴走,我让他们先把你送上飞鱼船。”
“至于这小灵兽,”谢仞遥看了一眼朝他眨巴眼的小白虎,很难不把它当成一只猫,“灵兽离不开主人,跟着你走吧。”他一下子说太多话,体内天道察觉,经脉就疼得厉害。谢仞遥缓了缓后,又道:“尚正阳是你朋友,等抓到凶手,我们会知会你。”
赵枫见他方才都不怎么搭理沉沤珠这些人,却会给自己嘱咐这么多,本该高兴,但又一想他话里的意思,是说自己可能会再被凶手找上门来,又怕得心都攥了起来。赵枫一时如惊弓之鸟,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只能哆嗦着点头,半晌挤出来一句:“多谢道友。”他刚说出来这话,眼前就多了一只手,那手白皙指尖里面捏着个东西,赵枫下意识接过来后,才看清是一个杏花样的玉坠。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灵力流转,煞是漂亮。“遇到危险就捏碎它,能挡下元婴期的一击,它被捏碎,我也会感受到。月悟那边你也不用道别了,等凶手抓到,见面的机会多的是,”谢仞遥收回手,“下回见了,你才要好好看看他。”
赵枫呆呆地啊了一声:“看什么啊?”谢仞遥又揉了一把猫头,声音淡淡:“看他下回的嘴巴,肯定比这回的还要大。”
赵枫没忍住,攥着玉坠,噗一声笑了。不知为何,这么一笑,突然便没这么怕了。因而和谢仞遥告别时,他整个人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猫一样的灵兽趴在他肩膀上,尾巴一扫一扫,和主人一样,也甚是高兴。
直到不见了他们身影,谢仞遥这才转身回了住处。
甫一进自己院子,谢仞遥就闻到了一股子酒味——这味不并非从他院中而来,而是来自隔壁。
顾渊峙住的地方。
酒味浓烈,谢仞遥站在院子里,瞧了一眼对面,没有理会,转身进了自己屋子。
但那股酒味却固执地如影随形,等谢仞遥坐在床边,闭眼理了一会儿燕衔春的事情,那股烈酒的味道还没有消散。透过窗棂,丝线一般,牢牢缠住他的嗅觉。不过片刻,谢仞遥心中,熟悉的烦躁再次升起。
他广袖中的手攥起,睁开了眼,伸手朝脖颈上摩挲去。
层层叠叠衣裳包裹的颈子上,带着一串极细的颈链,上面坠着一个小巧的木雕小楼。它平时就坠在谢仞遥心口处,被他安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谢仞遥指尖捏着二楼屋檐,轻轻一扭,一阵轻微的咔嚓声过后,他就消失在了屋子里。自从王闻清去世后,他并不常来这里。
他没什么东西了,于是越珍贵的,越不敢触碰。这是他的家,每回来一次,心肠就会软一分。心肠软了,便容易消磨勇气。
谢仞遥想着,他现在不来倒也无妨,等以后哪天死了,若像师尊一样,能留下尸骨,就要葬在这里。这样看来,他比王闻清还幸运几分——自己死后一副潦草的骨头架,还能有一个长长久久的家。谢仞遥坐在他精心布置的卧房里,终于再闻不到酒味,一切都清静了下来。虚无境里不分日夜,事物万年不变,谢仞遥坐了会儿,俯下身去,将自己埋在了暄软的被褥里。这里面还残留着顾渊峙的气味。顾渊峙以往黏着谢仞遥时,最喜欢将脸埋在他脖颈里,说他身上有股子香味。谢仞遥不觉得自己香,但每回离顾渊峙近了,倒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干净皂角味,干燥、厚重,令人安心。谢仞遥薄薄的身躯陷在床铺里,被这样的气味包围着,闭上眼睛,这回,没看见王闻清。只有温暖的黑暗。
就在谢仞遥几乎对这黑暗产生贪婪时,他睁开眼,看见了鬓边,散在床上的,苍白的发。谢仞遥怔怔地瞧了半晌,轻轻眨了眨眼,心中升起了滔天的,让他无地自容的羞耻。
*
他从虚无境里出去时,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细蒙蒙的雨丝不过半晌就猛烈了起来,砸得瓦砖噼啪,地上一个个绽开的水泡,让整个金屏镇,霎时笼罩一片水雾之中。谢仞遥收了手中的瓷片,推开窗户,冷冽的风顿时吹散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外院里,白棠和一众落琼宗弟子应当是回来了,隔着层层雨幕,谢仞遥听见了阵阵遥远传来的笑闹声。酒味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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