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纠总能在徐熠程身上找到他的报应。
徐纠双手掩面,忽然眼睛里空落落的,哭不出来,也哭不出声,双手捂着脸,眼神空虚地陷入长久昏暗中。
思绪就像将死之人病床边微弱的心电仪曲线,一点一点平缓,一点一点的变成一条笔直的线,无任何波澜起伏。
原来难过到极致是流不出任何泪水。
心脏里长出了一个黑洞,把所有的情绪与感官吞噬,只剩下一圈黑色在无限扩张,任何感情都填不满它。
徐纠的嘴唇在发麻,无法克制地战栗,尖牙抵着下嘴唇擦出一条条血线。
嘎吱——
徐熠程推门而入。
他眼中的徐纠魂魄都飞掉了,只剩一具空皮囊被骨架撑在那里保持着掩面的动作。
呆呆的,木讷的,哪怕是听到开门的动静,视线却也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过来。
直到视线里装下完整的徐熠程,魂魄才随着一阵强烈的吸气被抓了回来,强行塞进身体里,把身体撑得涨涨的。
“你、你回来了啊……”
徐纠用力地抹着脸,试图把脸上的狼狈失神抹走,手掌心干巴巴地擦在赤裸的上半身。
很忙,但是不知道在忙什么。
徐熠程提着一袋早餐,走到徐纠的床边,递过去。
室外冷涩的秋意贴着徐熠程伸过来的手灌进徐纠的鼻子。
不光是寒风,还有香烟。
干燥的寒意混着浓烈的香烟味道强迫徐纠下咽,又冷又烫还发苦,燎得徐纠耳鼻喉发痛。
徐纠接过早餐,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徐纠问他:“现在几点了?”
“早上七点。”徐熠程的手按在徐纠的发顶,帮他往两边拨了拨糟糕的乱发,“你要剪头发了。”
徐纠很久没有进过理发店,额前的碎发早就长到打眼睛,经常性要和眼睫毛纠缠在一起,强迫眼睛眨个不停。
他讷讷说好。
徐纠没吃包子,而是伸手去找徐熠程要烟。
烟瘾在嗅到烟味的一瞬间被勾出来,喉咙跟长了刺一样,一刻不停刮挠,催促徐纠赶紧搞一根来。
“我要抽烟。”徐纠直白地提出要求。
徐熠程扫了他一眼。
徐纠见他没动作,过了一晚上好日子,小性子按耐不住地冒出来,又拿自己做筹码去威胁徐熠程:
“不给算了,我出去捡别人烟头吃。”
“去吧。”
徐熠程没惯着他,反常地让开一条道,指着酒店房门的方向,赶他走:“我不管你。”
徐纠一怔,赶紧咬了一大口包子,囫囵吞枣咽下,含糊不清地道了一句:“对不起。”
电话铃响,徐熠程拿起手机放在耳边,站到一旁去打电话。
徐纠的视线紧跟着,听他说话的时候早餐都忘了吃。
徐熠程说的东西徐纠听不懂,都是他公司的事务安排,专业用语,中英掺杂。
听来听去,徐纠也只听懂徐熠程挂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嗯,我马上回公司。”
徐纠脑子里警铃大作,徐熠程要走了!他得赶紧吃完跟上脚步。
等徐熠程挂电话的时候,徐纠已经一口气把豆浆灌完,咕咚一下咽进肚子里。
徐熠程视线扫过来,徐纠已经在穿衣服了。
“你等一下我,我很快的。”徐纠的眼睛亮亮的,一边穿衣服一边嘀嘀咕咕保证自己去公司不会闹。
徐熠程没有任何动作,冷冰冰地望着徐纠。
之所以是望,不是看,是因为哪怕他们之间只隔着两张小床中间狭窄的沟壑,徐熠程看徐纠的眼神,却像是隔着一整个黑夜一样。
“徐纠,为什么最后还是这样?”
徐熠程不明白。
徐纠也不明白:“什么这样那样?”
徐熠程不着急先说话,而是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气,才疲惫地质问:“为什么又无家可归?为什么又去偷钱?为什么你又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徐熠程很少会问问题,但这一次他一口气问了许多。
他看徐纠,像在看一个死去的熟人,又像是陌生人,很复杂。
“为什么你总学不好?”
那么多复杂的情绪,最后如河流归于大海——失望。
徐熠程在提早餐回来的路上,一边走一边抽烟,神情木然。
自己都不明白既然决定放弃他,怎么又变成了买早餐的关系。
最后一次给钱,然后走人。
他该做完最后的心软便不再插手徐纠的人生。
徐纠是颗烂掉的葡萄,他不是坏掉,而是已经坏透了再烂完了,只剩一滩腐水。
不值得,应该是最后徐熠程对徐纠的评价。
“你出院的时候银行卡里有十几万,为什么最后——最后还是成为了……”
【一条野狗】
徐熠程把话说得很重,重到他们之间已经不能平静地对视。
“我……”徐纠哑然,喉头一干,酸酸地埋怨:“你太刻薄了。”
徐熠程的手按在徐纠的下巴上,大拇指往下掐,质问他:“你偷了多少钱?骗过多少人?”
徐纠大声反驳:“我没有偷!也没有骗!”
但立马,徐纠又开始给自己的反驳找补:
“和你,就是第一次。”
“我只想偷五十块钱补办身份证,就五十。”
“你把身份证都卖了?!”徐熠程震惊,一向沉稳的声音竟然都出现了急刹变调。
徐纠只觉得身上压了一座名叫成见的大山,欲哭无泪地解释:
“没有!是被偷的,在被偷走身份证前我有在很认真的工作,但是那个小偷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偷走了,钱、银行卡、手机还有身份证。”
“哥,我一无所有了。”
徐熠程掐住徐纠的两侧牙关往上一抬,强行把徐纠的声音掐灭在手掌心。
徐纠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身体像在铁锅上煎得两面通红滚烫,但也只能干着急。
银行卡十几万块钱是他自己挥霍一干二净的,他也确实把手往徐熠程的口袋里摸,这个行为就是叫偷。
徐熠程也没说错,他就是学不好,怎么教都学不好。
徐熠程对他失望也是应该的。
哪有人能这么烂,一而再再而三的烂。
徐纠低下头,像是看守所里戴着镣铐的罪犯,无声怯懦地承受典狱长的审判。
只要不是死刑立即执行就行。
徐熠程把手里还剩半截的烟放进徐纠的两指间,又引着徐纠视线往一个方向看去。他说:“钱在桌子上,好好生活。”
说罢,徐熠程转身打算离开。
徐纠从后面撞了过来,像一枚小弹丸,撞进徐熠程的后背,紧紧箍住。
“哥,我跟你走。”
徐熠程的制止他:“别叫我哥。”
徐熠程的语气不重,可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徐纠的身体扛不住这句话的重量,在听到的一瞬间,徐纠整个人都垮掉了。
摇摇欲坠的烂尾楼被一句话压瘪,徐纠的耳朵轰鸣,简直置身于爆破现场,身体都被轰过来的冲击力震到全然失神。
身躯装不下融化的灵魂,钻进皮肤毛孔飞走。
“你就带我走吧。”
“求求你了。”徐纠小声哀求:“我保证不会干任何坏事,我已经学好了,我可以证明。”
烟头掉在被褥上,把洁白无瑕的床单烫出一圈焦黄的伤痕。
空气并不好闻,由于房间没有窗户,一旦抽烟气味就很难排干净。
不论中央空调如何运作,空气里总夹杂着香烟颗粒,吸进鼻子里,黏在鼻咽喉上,于是下一次呼吸空气便只会越来越令人作呕。
“徐纠,对自己负责很难吗?”
徐纠被问得黯然。
“不是的,是因为我——”
徐纠就是这样一粒刺鼻的香烟颗粒,长久的相处中早就深入徐熠程的肺里,刻在肺叶上,洗不干净,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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