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幽幽开动,行驶的并不快,远离岸边,像水中间而去。因为今日风大,船只飘悠不定,并不稳当。
“啊——!”几个皇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稍微一丁点子的风浪,都能吓得他们哇哇大叫,有的努力抓紧栏杆,有的双手抱着桅杆,无不双腿打抖。
梁琛故意调侃道:“几位君子不是南方人么?怎么这点子小风浪就把君子们吓成这样?”
“不必惊慌的,”梁琛好心安慰:“这湖水并不深,便算是船翻了,各位君子也能游到岸边去。”
船……翻了?
四个皇子脸色煞白,梁琛的话又让他们想起了楚君之死,梁琛分明是在敲打他们。
梁琛收敛了笑意,道:“三日之后,还有一场宫宴……”
南楚使团和安远侯入京的时候,其实已经置办了宫宴,只不过当时安远侯突然过敏,昏厥了过去,所以燕饮被迫中断,就那么结束了。
三日子后还有一次宫宴,便是弥补之前的燕饮。
梁琛道:“诸位君子可要在宫宴上好好表现,谁能出任安南侯,谁能出任安楚侯,不如便在宫宴上遴选一二。”
“是!是!”皇子们跪下来道:“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努力遴选,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梁琛点点头,道:“那么现在……”
他叹了口气,理了理自己的袍子,在夏黎眼睛里看起来,简直是一只做作的大白花,夏黎从未见过如此雄伟壮阔的大白花。
梁琛道:“寡人也乏了,回岸罢。”
“是。”楚长脩应声。
四个皇子狠狠松出一口气,刚想把心窍收回肚子里,哪知梁琛还有后话。
“听说南楚人水性极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梁琛发问。
几个皇子都不敢贸然接话,梁琛又道:“今日寡人有些兴致,不如……四位君子给寡人表演表演?”
“这……”皇子们面面相觑:“敢问陛下如何……如何表演?”
“容易。”梁琛抬起黑色的袖袍,指向微微荡漾着涟漪的湖水:“四位皇子从这里,游到岸边,谁先第一个游回去,谁便是水性最佳之人,寡人重重有赏。”
“什么?!”皇子们异口同声的震惊。
南楚人熟悉水性,可是众所周知,南楚四季如春,根本没有冬日。虽然现在已经过了冬日,乃是开春的日子,天气却依然寒冷,这湖水也凉冰冰,仔细一看甚至还能看到冰渣子!
这若是下水,不知会不会抽筋儿,谁也没有能游到岸边的把握。
“怎么?”梁琛一脸被扫兴的模样:“口口声声为寡人分忧,怎么你们连这些子小事儿也不愿做?那往后里,怎么能胜任安楚侯?安南侯?”
四个皇子对视一眼,眼中透露出贪婪的光芒。
二皇子立刻大喊:“陛下!臣愿意!”
他说着来到船边,大义凛然的扒下自己的革带和外袍,避免这些东西太沉了,入水之后会更沉,不好游水。
咕咚——
二皇子第一个跳进了水中。
夏黎不由睁大眼睛,二皇子勇气可嘉,真是拼命了。
梁琛轻轻抚掌:“好,二君子不愧是兄长,气魄惊人。”
其他几个皇子一看,好家伙,让心机老二抢了先,这怎么能行?拼了!
咕咚——
咕咚!
噗通——
接二连三的入水声,四个皇子全都跳入了水中。
“啊——好冷好冷!”
“嘶……冷死了!”
“不、不好,我抽……抽筋了!”
四个人在水里扑腾着,一会子挣扎,一会子大喊,无一例外脸色冻得发青发紫,他们却野心勃勃,不肯退让,互相撕扯着,这个时候还在使绊子,谁也不想让谁好过。
“呵呵……”梁琛看着热闹的湖面,道:“阿黎,寡人为你出气了。”
梁琛自然是故意的,甯无患受伤只是意外,若不是甯无患挡了一下,受伤的便是夏黎了,梁琛自然要出这口恶气。
夏黎看了一眼梁琛,虽然梁琛的法子有点子缺德,但不得不说,还挺好笑的。
“谢陛下。”
梁琛道:“你与寡人之间还要言谢?”
他收回目光,感叹的道:“看看罢,这就是天家的兄弟。”
南楚的四个皇子不和睦,别说是他们,大梁的皇子们也不和睦。当年梁琛还在做皇子的时候,因为母亲没有名分,被人欺凌,连兄弟们也会掺上一脚,根本不把他当成人看。
梁琛对兄弟情芥蒂颇深,却还是放过了异姓侯甯无患,可是这次甯无患回京,显然有所图谋,打碎了梁琛一直以来最后的那一点点期望。
梁玷也是深知这样,才会装瘸退下一线,将自己的兵权,将自己的名声,全都交出去,这才保全了己身。
不得不说,梁玷并非是个莽夫,他是最聪明的一个。
夏黎轻声道:“陛下有没有想过,其实除了安远侯,陛下还有其他的至亲,比如……”
夏黎顿了顿,道:“大将军?”
“梁玷?”梁琛转过头来看向夏黎,道:“是啊,寡人还有阿弟。”
梁琛与梁玷并不算亲厚。梁玷乃是宗族子弟,梁琛的族弟,换句话其实就是堂弟。梁玷的父亲骁勇善战,那是先皇的弟弟,为大梁屡建奇功,曾经直捣北面白狄的王庭,斩杀白狄王。
梁玷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同样骁勇善战。
那一年,梁玷还很年轻,他被先皇派出去与南楚对抗,当他凯旋之时,却看到了父亲的尸首。
先皇的说词是,梁玷的父亲意图谋反,被绣衣使当场诛杀。
从此,梁玷一家被削去了爵位,被削去了封号,犹如丧家之犬一般被人喊打喊杀。
梁玷没有掉一滴眼泪,而是找到了梁琛。
——当时那个,毫不受宠,蛰伏集势,静待时机的落魄皇子。
梁琛能够上位,其实是有梁玷帮助的,梁玷集结了手下所有的兵马,还有忠心于父亲的老部将,趁着给老皇帝贺寿之时,直逼上京,将整个大梁宫围的犹如铁桶一般。
大梁宫中的守卫,绣衣司和金吾卫加起来只有一千多人,虽都是千挑万选的精锐,但哪里比得上梁玷那些上过战场,舔过刀口的老兵?
那一夜大梁宫灯火通明,梁琛手执长剑,一步步走上黼扆宝座。
梁玷也亲手砍下了上一任绣衣使的脑袋,为父亲报仇。
可以说,梁琛与梁玷是最亲厚的兄弟,最亲厚的手足,过命的交情,他们互相看过内心深处的不堪。
但也正是如此,梁玷深知自己知晓得太多了,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侍奉的是君王,无论是先皇,还是梁琛,他们都是君王,如果不想步上父亲的老路,只能明哲保身。
不知从何时开始,梁琛与梁玷的关系开始变得疏远了,梁玷见到他会恭恭敬敬的请安,恭恭敬敬的作礼,离开之后也会恭恭敬敬的告退。
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君臣,并不是兄弟……
水面上一惊一乍都是南楚皇子的喊声,梁琛却陷入了沉思,那是一种孤独的感觉……
夏黎看着沉默不语的梁琛,道:“陛下?”
“嗯?”梁琛回过神来,道:“没事,寡人方才走神了。”
他收敛了表情,将情绪掩藏得很好,展开温柔完美的笑容,拉住夏黎的手,低声咬耳朵:“阿黎,今晚散班来紫宸殿,与寡人一同用晚膳,可好?”
夏黎有些考虑,紫宸殿的伙食必然是最好的,那些海鲜啊,夏黎真的拒绝不了,而且梁琛剥虾的速度惊人,又快又干净,有这样的饭搭子,简直不要太美好。
只是……
夏黎昨夜才和梁琛发生了亲密的干系,这次的确是夏黎先动手的,可和夏黎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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