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走了祝知希写的那一堆纸片,回到自己房间,去往浴室,关上门一张一张看过去。
那是祝知希写给每个人的信。父亲、哥哥、梁苡恩、甚至是小羽和雪球的主人,都有。他们的每一封开头是To某某某,结束是再见和画出来的一张笑脸。
一页页长长的信,傅让夷没能一一看清,只是扫过一些片段。
他对父亲说:
[爸爸,谢谢你的邀请,这世界我来过了,是以最幸福的方式被刷新出来的,这场游戏我玩得非常开心,现在游戏结束,我要帮你去陪妈妈了,放心,我一定会帮你转达这二十几年你没能亲口说的话,而且我一定会帮你润色的啦。下辈子记得再拉我组队哦。你的宝贝希希永远都爱着你。]
对祝则然:
[哥哥,你的定位系统可以定位到天堂吗?这样你就会发现我过得非常快乐,每天都在不同的位置,像小狗到处撒欢。我已经提出申请了,下辈子我要做你的哥哥,变本加厉地管教你,哼哼。对了,记得看我给你和爸爸录的视频,我录了好多遍呢。别哭,你哭起来真的很丑。这不是故意找茬,是真的,你相信我。最能和你吵架的人走了,你以后不要随便和人吵架了,会把喜欢你的人赶跑的,知道了吗?]
[小恩,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世界上心肠最软的Alpha,我们的流浪动物站也已经成立四周年啦!怀念和你一起去截停抓狗车,去捉小猫的日子,但我现在要请一个长假了,希望站长可以批准。哦对了,给你留了一笔罐头基金,密码是你的生日哦。]
[小羽,你放心,等我上去了,我会帮你跟你的领导求情的,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天使,为了我做了很多,而且我会据理力争,争取取消这个该死的倒计时机制,我要上去闹改革了,等着吧!希望你早日返岗,万一我被抓起来了,你救救我orz]
唯独给傅让夷的,没有结尾,和冰箱里的那张便利贴一样,标着[来信碎片1],画着一只兔子。
[To 廿廿: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写信是这么难的一件事,给你的这一封我真的写了好多遍,也撕了好多遍。后来我想,原来不是不够好,是太多了,写起来零零碎碎,可你读完只需要十分钟。所以,我不要给你一份完整的信了。这封信,我拆成很多句,藏在了家里的很多个角落,这招你绝对想不到吧?我想让你在未来的很多天,就像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百元大钞那样,收获惊喜。
交代完啦,这是第一个碎片:
廿廿,我这几天一直在寻找一个答案,人死之后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呢?我搜索了很多,最后发现了一种说法,说在天堂里的人其实也需要工作,他们工作是为了攒一种积分,积分够多了,就可以排队,积分高的,可以变成看不见的灵魂,下来看看还活着的亲朋好友,积分少的,排的就是托梦的队伍,可以在梦里和想见的人见一面,但梦醒之后,对方就会慢慢地忘掉。
虽然我真的有点懒,但为了见你,见你们,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请你耐心地等待我,好好睡觉,说不定哪天,我就排到了。排队很辛苦的,如果你醒着,我可能就浪费一个名额了。我会很伤心的。
每一晚都是有可能见面的夜晚哦。晚安廿廿。
下个碎片见。]
第77章 梦中留言
在读完这张纸片的瞬间,傅让夷觉得自己像一条河,被活生生地抽干了。
裸露出来的河床在顷刻间被曝晒到干涸、龟裂,那些裂痕和他手臂上的伤疤一样,深深浅浅,无法填平。
不行。快停下。这不正常。大脑开始想办法挽救情绪的土崩瓦解。第一个策略竟然是逃避。愚蠢的念头操控了他:把这些纸片都藏起来就好了。看不见就不存在。不存在就无从消失。
他像个无头苍蝇,攥着这一沓纸,在浴室里咣咣地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
直到打开了存放信息素香薰蜡烛的那一格。里面整整齐齐、一颗一颗被包装好的,都是他耗在手作店里的时间和耐心。
这本来也没什么特别。但傅让夷偏偏看见了贴着抽屉内壁的一张纸片。而他偏偏又控制不住地拿了出来。
[来信碎片9:
请每天为我烧一枚,闻到你的信息素,我会加倍努力工作的!]
眼镜明明好好的,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他耳边嗡嗡响着,又一次失去了气力。镜子里的他晃了一下,向后,直直地靠在了对面的墙壁上,没受伤的左手扶着冷硬的瓷砖,但依旧阻止不了身体颓软的下坠,沿着墙壁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人在伤心时,意识根本不受控制,竟然会联想到无数个曾经以为过去了的伤心的时刻——好可怕的大脑机制。
他回到福利院,趴在窗边望着又一次离去的车辆,回到傅家别墅里,听着傅廖星对钢琴老师说“他不是我哥哥”,回到往返于医院和高中的日日夜夜,回到自残时痛楚带来的清醒时刻,回到小花宠物店的门前。
这些过去,早就为傅让夷锻造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隔绝了一切靠近、触摸、拥抱。他是无历史收编但可供展示的走失遗物。
然而,记忆最后回到他写下[兔子豢养手册]的第一天。
祝知希砸碎了玻璃,在这件物品上留下擦拭不掉的指纹,就好像,标记了他一样。
然后他轻轻放下,笑着说再见,说我给你留了很多好东西,你记得去找,留下来一样一样找到。
傅让夷陷入一种极大的困惑。这世界上,真的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吗?存在吗?
有没有什么,能像一根又长又尖锐的钉子,凿上来,将他牢牢地钉死在这个地球上?否则这片河床只会急速地风化,变成流沙,一吹就消失无踪。
每一个夜晚都是有可能相见的夜晚?概率是多少?醒来之后呢?
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来,任由这些数不清的夜晚将他磋磨?
为什么非得听话,一天一颗地点燃这些仿冒品?
这究竟是供奉,还是某种献祭仪式?
快停下来。
已经错乱了。快点冷静。傅让夷告诉自己。
一切都是未知。或许会有奇迹发生。他现在理应控制住情绪,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回到祝知希手边,假装一无所知,对他笑,让他放宽心,陪着他做还没有做完的事,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在心里对着一只小狗的灵魂祈求。
他深深地吸气,反复尝试,一分钟后,他试图将视线从那些令他感到疼痛的文字移开,惘然地看向这个封闭空间的其他地方,好转移注意。
可他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曾经也出现在这里。小小的,黄色,就在浴缸外的角落。站着的时候视角被遮挡,是看不到的。
别去拿,别去找,大脑下达了指令,身体执行起来却太过滞缓,等他反应过来,这东西已经来到他手心,被他翻了个个,宽宽的底部朝着天花板,上面粘着一张新的纸片。
看到来信碎片后面的编码是10,傅让夷甚至笑出了声。
[你好啊,还记得吗?我是小黄鸭护士铃,实习护士小祝现在已经离职了,因为他实在有点不靠谱,不会照顾人,只会帮倒忙,但他把这个留下来送给你了。如果你不开心,就捏两下出出气吧。他能听得到哦。
如果你讨厌看到我,就把我埋起来吧。]
读到最后几个字,傅让夷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可还有一种密集的电流穿透他的皮肤、肌肉,从指尖一路麻到了脸上。
埋起来……
他讷讷地默念着这几个字,就像走投无路的人去求佛念经。
这一秒他甚至有些想要恨祝知希了,简直不可理喻。可他真这么想,如果不出现就好了,至少自己能像从前一样稳定地、自洽地运转。在这之前,没被爱过,没学会爱人,也无从学起,他模模糊糊、亦步亦趋地跟着祝知希,模仿、修正,接收反馈,再尝试……看到祝知希幸福的样子,他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爱了。忽然间他笑了出来。原来还没有,还不够。直到现在,脑中闪过恨的这一秒,傅让夷终于恍然,自己真这么爱他。
他很轻地捏了捏那只鸭子。因为太轻,它发出的叫声像濒死之人最后的抽气,胸腔里发出的一声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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