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的酒楼、戏院、乐坊、春楼……沿街而立,建筑一个比一个高大有牌面,灯笼繁多充斥着奢华,门口迎来送往的人也穿得很是体面,堆着笑容作揖。
甭管这世道究竟有多乱,底层的百姓日子过得有多艰难,在这京城之地,裴星悦只看到满目的纸醉金迷,只顾今宵。
摇着扇子的春娘倚在二楼,笑盈盈地俯视着抬头望她的公子哥们,对那些痴迷视而不见。
忽然她眼睛一亮,仿若不经意间掉下了一张香帕,公子们纷纷迎着帕子张开手。
裴星悦还看着手里的玉佩,当初离别之际,他毫不犹豫地用匕首一分为二,如今破镜难重圆,已经拼不回去了。
他终于得认清自己魂牵梦萦的小哥哥,从生命里彻底消失。
现在,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如轩楼的方向,那里只剩昭王,形如画皮,作恶多端。
世人给这种人只有一个评语——多行不义必自毙。
忽然,头上飘下一方绸缎,他伸手一接,好巧不巧,那帕子就落在他的手中。
春娘见着这么俊俏的郎君,便吃吃地笑起来,妩媚动人地向他招了招手,示意进楼一夜春宵。
伴随着周围艳羡又嫉妒的目光,裴星悦迎着那勾缠诱惑的眼神,不由哑然一笑。
他将帕子往上一扔,内劲之下,那轻飘飘仿若柳絮般的绸帕便准确无误地朝着女子飘去。
春娘接到手里,怔愣片刻,再低头时,只见红衣俏郎君抬手对她抱了一礼,便自顾自地离去。
春娘拿着扇子遮挡面容,心下些许触动,拿紧帕子却再没有丢下来……
三层高的如轩楼雅间,陆拾清晰地感觉到宣宸的杀机乍然浮现,那消瘦的手指已经抬了起来,就等一落,他的剑意便能划开春娘的喉咙。
但好在,裴星悦恪守礼节,没理睬。
陆拾摸了摸鼻子,心下松了口气,虽然他手起剑落杀人不眨眼,但对一个无辜的女人动手还是有那么点抵触。
不过同时,他也算知道了,这位裴少侠在王爷心目中的地位怕是不同寻常。
“王爷,您要是舍不得放他走,不如属下这就去把他追回来?”这盯着人家也不是个事儿,陆拾无聊地出着馊主意,“反正这天下都是您的,区区一个人呢?”武功高没关系,哪怕是至臻宗师,昭王府里也多的是对付的手段,保管最终服服帖帖。
不过这句他没说,怕挨骂。
果然得了宣宸一句,“聒噪。”
陆拾立刻闭上了嘴巴。
想要人留下多简单,一个朝廷本该做的赈灾,以及一条阶下囚的命就能让裴星悦心甘情愿地跟他回昭王府,如果再哄骗几句,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怕是能让他违背本心去做任何事,一位光明磊落的少侠不用多少时间就能变成朝廷走狗了。
但这是宣宸想要的吗?
干干净净的人被他污得满身黑,宣宸实在舍不得。
其实能再见上一面,应该知足了,那就……放过他吧。
他看着裴星悦走远,消失,又在如轩楼里坐了很久,这家京城第一楼不敢迎其他任何的客人,也没人敢靠近昭王。
直到非伍带着龙煞军,单膝跪地,请罪:“王爷,属下办事不利,让人跑了。”
刹那间,宣宸的眼神冷若寒霜,“告诉凌空剑,追!”
“是。”
第20章 赵奇
宣宸不是平白无故地挑上工部侍郎,既然上清道人进宫不仅仅寻求荣华富贵,那蛊惑先帝,拿人试药这种逆反天罡的事,背后必然有更大的阴谋。
他虽然暂时没弄清楚对方的真正目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论有什么大动作,金银财物是绝对少不了的。
可先帝暴毙得突然,宣宸又发难得迅速,雷厉风行地几乎将宫内上百道人一网打尽,虽然最终被上清贼子金蝉脱壳逃了,但妖道们这些年明面上置办的家底却无法跟着一起消失。如今都好好地归档记录,送进了昭王府,想必对方也不会再冒险伸手过来。
盘踞大舜皇宫经营那么多年,干的又是伤天害理之事,总有一天事情会暴露被清算……宣宸推己及人,若他是妖道,必然早就为自己安排好了后路。
那么这些暗中的金银财宝会在哪儿呢?
先帝虽然对道士极为推崇,但对自己的权力却更为看重,决不允许身边人勾结朝臣,上清道人也乖觉,带领徒子徒孙专注炼丹试药,连先帝赏赐的金银珠宝都一一推辞,这种世外高人的模样才赢得更多的信任。
这样一想,能暗中昧下源源不断银钱,并帮着藏匿起来的只有一个方式了——建道观。
工部上下一捋,排除无法主事的小喽啰和等着颐养天年装聋作哑不管事的工部尚书,也就只有侍郎一个人。
但可惜……还是被逃了。
宣宸心情虽然恶劣,但也并不意外,那妖道狡猾,看唐勤被抓,肯定逃之夭夭。
“找出多少银子?”
非伍道:“金银凑在一起足有三百万两之多,安置在多个道观的地下密室中,已经装车正准备运送出去。”
宣宸一听,神情微动,“送出去?”
“是,唐勤交代,他原本打算在赵奇行刑当日,化整为零,送出京城。”
赵奇这个名字让宣宸眸光暗下,流露锋芒,他想到了裴星悦。
陕州旱灾,波及甚广,裴星悦身在江湖见百姓遭难,请他赈灾并不意外。
但是赵奇……据宣宸所知,裴星悦跟这位东临节度使毫无关系,怎么会宁愿违背本心答应留在他身边,也要求他放人呢?
“赵奇什么时候问斩?”他问。
“大理寺定于三日后。”
宣宸扬眉,“他的伤势如何?”
“五公主已经为他正骨接筋,但伤得太重,需要再养一段日子才能活动。”
宣宸缓缓地起身,“去看看他。”
*
大理寺的地牢阴暗幽森,即使是酷暑夏日,一走下去都能让人打个寒颤。
宣宸本就体虚,脸色更是白了一圈,在昏暗的火把光芒下,跟鬼魅一样。
大理寺卿恭敬地等候着,“王爷。”然后将宣宸带到了最里面的牢房内,亲自解锁开了门。
宣宸走了进去。
东临节度使正瘫在草席上,四肢不能动弹,听见声响,目光缓缓地望过去,待看到来人时瞳孔猛然一缩,但很快他闭了闭眼睛,嘴角露出释然的笑容。
心说该来的终归要来了。
宣宸瞥了一眼牢房四周,满地干草,铺的还挺厚,踩上去颇为柔软,躺着应该也不差。
空气中并无霉变之气,反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赵奇身着囚衣并无半分血迹,脸上污浊和尢结的头发也已清理干净,而且难以动弹的样子也无需上锁链,看起来可比当日被死狗一样丢在大殿上体面许多。
宣宸回头看着大理寺卿,不冷不热道:“赵大人在这里似乎过得不错。”
大理寺卿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有些莫名其妙,心说五公主每隔一日来此给人治伤,他怎么敢不好好照顾,只能垂头一拱手,回答:“不敢耽误王爷大事。”
宣宸冷冷地盯着他,后者讪笑了两声,最终昭王深感无趣,问:“人呢?”
大理寺卿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已经准备好了,下官这就给王爷带过来。”
他一走,宣宸的目光又重新落回赵奇身上。
他的心眼早就已经被各种药物浸润得只有针眼大,当日抓住赵奇之后,是直接废了四肢泄愤的。
后来宣渺被派过来一看这伤势,简直一言难尽,心说都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来穷折腾她吗?
但她敢怒不敢言,一边抓狂,一边苦兮兮地治,好在宣渺的医术在宣宸面前束手无策,但至少从赵奇身上找回了招牌,一个月忙乎下来,算是大差不差了。
草席上,赵奇见宣宸只用阴狠的目光盯着自己,似乎琢磨着该怎么将他千刀万剐,可等了许久,都不见昭王有任何动作,心中不免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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