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白日里我们哪有时间,别忘了,明日还要擦兵器,擦盔甲,扫校场,搬桩子,除杂草……龙煞军里一堆的活等着我们呢!你敢撂担子不干吗?”
这里可不是普通的军营,任他们的爹做了多大的官,在昭王府里统统不好使,谁敢偷懒?谁能偷懒?
“想想左是真,你们想跟他一样?”
一提起这个名字,夏日夜晚,人们无端打了个冷战,面露恐惧。
“他……怎么样了?”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宋明哲抿了抿唇,说:“已经回来了,我刚提水的时候看到他被拖回来了。”
拖这个字,直接让人沉默了,接着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你们说,昭王还有没有可能放我们回去?”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们,宋明哲也不知道,只能说:“别想了。”
有人绝望道:“明哲,你不害怕吗?”
都是锦衣玉食,娇养长大的少爷,在国子监,宋明哲因为有个尚书令的爹,更是前呼后拥,按理来说,他应该更加受不了。
但是这两天,他虽然做事慢,可依旧咬牙坚持着,仿佛还带着希望,没像别人那般崩溃地嚎啕大哭。
可这一问,差点将宋明哲好不容易保持住的坚强崩塌,幸好他咬牙死死关住了,这才没有当场失态。
良久,他才沙哑着声音说:“我想活着回家。”
回家……是每个人最渴望的事。
宋明哲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外头一片黑漆漆的,没人,他终于能够卸下伪装,然后蹲在角落里,趴在膝盖上默默啜泣起来。
只是没过多久,忽然,肩头被人拍了拍,他浑身一震,吓得全身僵硬,哭都不敢哭了。
夜风凉飕飕的,旁边的树林杈枝在月光中来回晃动,气氛看起来相当恐怖。
这种漆黑的夜,还是龙煞军的大本营,撞见个孤魂野鬼似乎才应景。
“明哲。”
“啊——”宋明哲的心肝脾肺都快吓破了,尖叫声从喉咙里迸发出来,还没掀起天灵盖,就被一把捂住了嘴。
“喊什么呀,是我。”裴星悦无语道。
捂着嘴的手心暖烘烘的,说话还有人气儿,不是鬼。
宋明哲一愣,恍惚了很久才意识到来着是谁,不确定地唔唔两声——大哥?
裴星悦听明白了,“嗯。”
这实在太惊喜了,那一瞬间,仿佛在绝望的深夜里看到了一盏明灯,宋明哲简直喜极而泣,就着裴星悦的手重新哭起来。
“怎么了,明哲?”刚才的尖叫引起了屋内注意,同伴不放心喊了一声,接着便有人踢拉着鞋子出来。
裴星悦放开宋明哲,瞬间消失在原地。
宋明哲愣愣地站着,这来无影去无踪的,他大哥不见了。
“你看什么呢?”几个人小心地扶着门框,端着可怜的一点烛油在门口探头探脑,“撞鬼了?”
“没有,刚碰到长虫了。”
长虫?蛇?妈妈咪呀,几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立刻缩回了屋里,同时虚弱劝道:“明哲,你还是回屋吧,外头太危险了。”
“知道了。”宋明哲敷衍了一声,脚步却朝着小树林的方向走去,小声唤道,“大哥?大哥?”
“这儿。”裴星悦闪身出来,就着微弱月光看到宋明哲脸上的湿濡,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过去,“擦擦。”
两天前看,这小子的脸还有些圆润,这会儿都有棱角了,可见过得是真辛苦。
宋明哲的心终于安放下来,他一边哭一边笑,然后将裴星悦的手帕擦满了鼻涕眼泪,止都止不住。
他打着嗝,不好意思地说:“让大哥见笑了。”
“没事,你比里面的那些强多了。”裴星悦在屋顶听得一耳朵,基本上已经弄明白了什么事。
昭王逼着这些公子哥进龙煞军,纯粹就是为了出口恶气,顺便挟制朝廷官员,是没在意这些人质死活的,也不可能好好养着吃白饭。
这些纨绔子弟懒散惯了,连当杂兵都不够格,自然只能分配去干点粗活。
劈柴、挑水、扫洒、擦拭兵器……这些花点力气就能干的事,对普通老百姓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从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读书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大少爷们来说,便是无尽的折磨。
然而宋明哲却沮丧道:“其实我也受不了了,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情这么困难。”
裴星悦双手抱胸,“才两天。”
“是啊,才两天。”宋明哲走到水缸旁边,白日里打得水只剩下浅浅的一层,他把倒地的木桶扶起来,然后茫然地站在原地,“我从井里把水提起来都要费好大的劲,这个水缸得多久才能填满,还有那些柴,我们劈都劈不开。”
裴星悦往一旁的柴堆看去,木头东一大块西一小块的,劈得乱七八糟,根本当不了柴火,得重新劈过。
这放在寻常人家里,得挨揍了。
“你们人多。”他说。
“是的,都跟我一样没用。”宋明哲沮丧道,“白日里,那校尉让我们擦盔甲,但是大哥你知道吗?那盔甲重得我们都搬不动,只能三个人一起扛,那些兵器也沉,你说我们还能做什么?”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上面满是细小的伤痕,磨出了水泡,又破了皮,一阵阵刺痛。
“活干不完,跌倒了,受伤了,哭没用,喊没用,闹也没用!龙煞军不管这些,但只要偷懒,不仅没有饭吃,还会被丢到烈日下罚站暴晒。左是真,礼部尚书的儿子,就是那样被晒脱水的,现在都奄奄一息了。”宋明哲的眼里带着害怕,又绝望道,“好难啊……”
他似乎又要哭出来了。
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十七岁少年,没体会过生活的苦,的确为难他了。
裴星悦轻轻一叹,柔声问:“明哲,要我带你出去吗?”
此言一出,宋明哲怔住了,他蓦地转头,“大哥可以带我出去吗?”
裴星悦点了点头。
宋明哲的眼睛顿时发亮,他正要答应,但看着裴星悦,却又迟疑了,“我要是出去了,昭王那里怎么交代?”
“有我。”
这话让宋明哲忽然想到了父母的打算,裴星悦是打算代替自己吗?那不是又回到了最初?
“不行的。”
没想到他会拒绝,裴星悦惊讶道:“你不是坚持不住了吗?”
“坚持不住也得坚持啊,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宋明哲展示着一张苦得掉汁的苦瓜脸,可怜兮兮地说,“我再没用,也没窝囊到让哥哥顶替我的地步,不然我成什么了?”
再者他不顾周茹的安排,死活不肯逃去江南,若是最终还是做了逃兵,那岂不是成了笑话?
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没那么严重。”裴星悦道。
“不是的。”宋明哲严肃地摇头,接着他看了看周围,似乎害怕有人偷听。
裴星悦说:“不用看了,除了躺屋里的那些,周围没人。”
“哦……”宋明哲靠近了一些,低声道,“我们这些废物点心,也就干点脏活累活,但要是大哥你来,以你的武功肯定不是做这些事,怕是得……”
“嗯?”
“试药,炼制成士兵!”宋明哲暗暗地提醒道。
裴星悦惊叹,“这都被你知道了?”
“嗯,这两天,我观察了一下,这些龙煞士兵彼此之间话都不怎么讲,每日除了操练,就跟木头一样呆呆的,令行禁止到可怕,连偷懒都不会,这就不是正常人啊,说是提线木偶,人形凶器更恰到!”
可先帝要打造的无敌之军不就是这样的吗?
裴星悦夸奖道:“你观察得很仔细。”
宋明哲满脸舍不得,却还是坚定地说:“所以,大哥你还是走吧,就是母亲跪下求你,你也别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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