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公公微微富态,看起来和蔼可亲,手上挽着浮尘颔首道:“是,听闻皇后日夜哀戚卫家,惹皇上厌弃,若非太后出面接走了卫氏,不然就得挪去静心宫。”
当年太后自爆将九皇子偷梁换柱送出宫,被先帝捋了妃位送去的冷宫就叫静心宫。
“不过太后亦是不喜卫氏,是以准备将她送去**寺,命其听从佛法,修行养性。”
宣宸放下一颗白子,淡声道:“**寺岂是她想去就能去?”
堂堂国母呆在一群和尚堆里,别说有损皇家脸面,就是**寺也不会答应。
老公公顿时笑起来,“在皇陵之时,太后娘娘曾夜请国师讲佛,身边陪同之人就是皇后,今日**寺迎客以待,不接香客。”
宣宸恍然,接着嗤了一声,“看来此事在国师眼里关乎大舜将来,以至于老和尚连避嫌都不顾。”
国师的立场向来微妙,他对宣宸示好,不惜耗费内力替昭王压制邪物,但同时也善待皇帝,阻止任何意义上的谋朝篡位,分崩离析。
其实跳出个人恩怨来看,国师所做一切不过是在维护宣家正统,维持着朝堂内外那可怜的平衡罢了。
“武功堪称绝顶,却依旧看不破朝代更迭乃大势所趋,怪不得成就不了陆地神仙。”宣宸不屑道。
公公闻言面露汗颜,“王爷,能有国师这般境界,已是时间少有,毕竟都是人,总是逃不开执念。哪怕是您,在几经生死之后,抓住了……不也放不开吗?”
他说着望着湖岸对面走来的红衣青年,眼中露出揶揄,“模样端正,凌然有神,是个好人家的孩子。”
闻言,宣宸阴涔涔地看着他,被说中心事之后表情分外不善,“你个老货,不是说要守皇陵不回来了?”
老公公摸着臂弯上雪白的浮尘,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唉……人总是善变的,老夫发现比起归隐清苦,我还是更贪恋红尘,年纪大了,就想看些热闹。”
看谁的热闹?宣宸把棋子一丢,“你可以退下了。”
然而老公公充耳不闻,反而饶有兴致地说:“听闻这位小公子内力深厚,武功直指合一境,连狂刀都难以招架,可真是少年英雄,天纵奇才!假以时日,必能登顶武林,王爷有眼光。”
宣宸冷哼了一声,没反驳,心说那是自然,他看中的人,岂会是平庸之辈?
接着老公公又道:“不过听陆拾说,他的武功虽高却很是古怪,需旁物压制,也不知是如何修炼而来,王爷可是担心?”
宣宸懒洋洋地讥笑,“想试探就直说。”
“正有此意。”
裴星悦看着远处的凉亭,见宣辰身边有人,便不好去打搅。
他正想找个地方,琢磨着怎么跟人解释自己从地牢里铩羽而归这件事,就看到昭王殿下忽然冲他招了招手,接着一指湖中。
裴星悦纳闷地看过去,不明所以。
宣宸目光冷然,倨傲地抬起下巴,又指了指。
裴星悦仔细地望向湖中,此刻湖水静谧,水面上除了摇曳着荷花,漂浮着荷叶,也就只有几尾锦鲤来回游荡,那宣宸指的是哪个?
他估摸不准,于是把手臂搁在屁股后面,摆了摆手掌,比作鱼尾巴。
宣宸嘴角一抽,摇了摇头。
不是?裴星悦接着将双手在脸上撑开花瓣的模样,微微歪了歪脑袋再一次问询。
那模样真傻,宣宸扶额,有些不忍直视,不过这比划的比较形象,所以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原来是要花儿呀!
这点要求裴星悦哪儿能不满足,他二话不说提起一口内劲就踩入了湖面,朝着绽放的粉嫩清荷踏水而去。
阳光粼粼,红衣飘飘,青年足尖贴着清波荡起圈圈涟漪,风吹半夏,实在俊俏非凡,宣宸捏着棋子目不转睛地看着。
他忽然想到少时两人第一次偷溜出去逛夜市,自己生性腼腆,就是喜欢也不会开口讨要,可但凡是他多看两眼,裴星悦都乐不知疲地一一比划过去,直到他点头,找出中意的那一个。
宣宸支着脑袋,眸光闪烁,嘴唇不由勾起一抹愉悦的笑。
裴星悦一脚点在了荷叶上,弯腰,正伸手掐断露出茎干的鲜嫩荷花,却忽然感受到一丝疾风劲力自凉亭而来,他当机立断侧身一翻,见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玉石从眼前飞过,射入湖中。
不等他看仔细,又有四五颗石子重新射来,黑的白的,直冲着裴星悦的四肢和运气腰腹大穴。
裴星悦当机立断一掌拍在水面上,以反冲之力飞旋腾空,接着凌薇踏步,幻化出残影接连躲避,同时指尖不忘挥出一道剑气,横在荷花茎干上,伸手一握,便接住了荷花。
然后他望向了凉亭,只见那慈眉善目的公公捏着黑白棋子正笑呵呵地看着他,可见弹出那玉石的就是此人。
再看宣宸,似乎早有预料,神情波澜不惊,见裴星悦摘了荷花,目光便落在了另一处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上,抬手张开五根指头,示意要五朵。
裴星悦挠了挠头,狐疑地看着那俩,倒也不生气,飞身去了另一丛,这边荷花比较多,同时他也警惕着凉亭。
果然,在他摘取的时候,那老公公一拍石桌上的棋盘,霎时,不论是棋盘上的,还是棋篓里的,纷纷震到了半空中,接着雪白浮尘一甩,棋子顿时如密集的箭矢朝裴星悦激射过去。
“鱼双,你过分了,他身体才刚恢复!”宣宸怒道。
上百颗棋子瞬间封住了裴星悦所有的去路,逼着他正面对抗。
裴星悦眉头顿时锁紧,这些棋子要是落下来,身旁的荷花可就全残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抬手猛地往下一按,接着虚空往上一扬,静谧的水面仿佛受到了极大的牵引,掀起一道湖波,卷起荷花丛中的荷叶,好似盔甲一般挡在了花苞之上,接着裴星悦单脚于水中抡出一个圆弧,双手凝聚着内力,牵引着水波吞噬疾驰的棋子,在周而复始的运势之中,以柔克刚般消磨了棋子的力量。
接着足尖踢起一张荷叶,往上一张一搂,将棋子都装了进去,然后远远投掷,丢向了凉亭。
鱼双公公哈哈一笑,“好小子,果真不凡!”他一把抬手接住,把荷叶放在棋盘上,接着一脚踏出凉亭,抬掌对着裴星悦就拍了过去。
突然,裴星悦高喊了一声,“等一下。”
鱼双公公顿住,面露疑惑。
“我们离远点打。”这一片荷花好不容易才保下,他还欠着宣宸五朵呢。
鱼双公公闻言,表情越发和蔼,他看着宣宸揶揄道:“怪不得……原来是会疼人呐。”
说罢,就退出了数十丈之外,裴星悦身影一晃,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鱼双公公作为昭王府另一名至臻境宗师,练的是极致的外功。
别看慈眉善目,还有弥勒肚子,可当他衣裳一脱,全身的骨骼劈啪作响之后,强健壮硕的肌肉便凸显出来,连同身高都变得令人生畏。
“炼体?”
“不错,老夫以体魄入至臻,小子可扛得住?”鱼双公公双拳相轰,发出爆破之音,钢筋铁骨,铜墙铁壁,非同一般。
裴星悦眼睛顿时一亮,双手抱拳,恭敬道:“请前辈赐教!”
“甚好,别用巧劲,硬碰硬地来!”
“是。”
……
虽是宗师之间的切磋,可裴星悦没有解开身上的玄银秘铁,这动静便不会如那刺杀之夜。
湖水只是在力量碰撞之下微微震荡,惊动了鱼群。
凉亭中的宣宸将视线从那角逐的两人身上移开,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接着几不可闻叹息一声,然后抓起一旁的鱼食撒入水中,看着鱼群四面八方涌来,自嘲地笑了笑。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青柑香气,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大束红粉樱白,将他的视线完全遮挡。
宣宸抬头看去,见裴星悦倒挂在凉亭上,双手捧着荷花冲着他笑,“宣宸,给你。”
荷花沾染了水珠,滚在鲜嫩的花瓣上,欲滴不滴,实在娇艳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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