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决定就好,”江如谂说完,微微沉色,“不管归元宗想做什么,都不能任由他们打观澜宗的脸。”
尺寒宫又回到了过去寂冷无声的境况。
集议前几日,殷回之都独自在尺寒宫内打坐静息,偶尔也会恍然,以为睁眼就能看到那张春风和煦的含笑俊脸。
但真的睁开眼,什么也没有。
愤怒吗?当然是愤怒的。
可这几日频繁的洗灵,将愤怒都剥得所剩无几,更多是早知如此的平静。
他其实很难想明白谢凌究竟为什么要骗他,极尽花言巧语,用亲吻和拥抱麻痹他,然后换取自由吗?
可似乎也未完全换到。
带着他精血的一点莲印犹在那人身上,甚至没有被外力强行抹去。是做不到,还是觉得无所谓?亦或是想稳住他?
驭魂诀是假的,但魂魄深处那道微妙的联系却不曾消解,像一根牵在他和谢凌之间的线,存在感微弱,但就是牢固地存在着。
殷回之心想,他们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谢凌对他一清二楚,他却像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
仙盟的集议如常在仙鸿玄殿召开,殿中是各门各派派出的出席代表,殿外是仙盟邸抄记录官和获批入内的民间报房抄录者。
上次殷回之堵在归元宗山门口差点动手,褚回铮有意压制消息,但不知是不是有归元宗从中作梗,还是漏了风声。
今日集议,明显大家的注意力都落在殷回之和无妄身上。
当褚回铮叫来徐向迟,又拿出那枚裂纹玉坠,放到议桌上询问大家是否有头绪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霎时凝了过去。
在场的不乏修为高强者,只接过一探,便能探出上面残留的归元佛掌气息,神色一度微妙,既不敢直说得罪无妄,更不敢得罪上头坐着的两位观澜宗仙尊,只敢拐弯抹角地“猜”。
还不能真的猜得太明白。
反倒是无妄自己,一副泰然平和的圣僧做派,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看得褚回铮越发确信此事与这妖僧脱不了干系,心头火起。
最后玉坠递到了殷回之手里,他垂眸把玩了几下:“褚仙尊所问的这件坠子,是本座亲手存下全力一击,放在小徒身上保平安的,只是前些日子小徒被奸人袭害,此物替小徒挡了一击,才成了这样。”
他淡淡道:“我瞧着,这残痕上的气息怎么有些像归元宗的绝学,归元佛掌。”
无妄颔首,应声:“这的确是归元佛掌留下的裂痕。”
殿内哗然。
无妄收起佛珠,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但这并非我宗现有弟子所为。”
“归元宗自立宗以来,从不主动与其他门派为敌,观澜宗更是本宗的盟友和至交,本宗断不会允许门人伤害观澜宗的弟子。”
有人问:“那这玉坠怎么解释?”
无妄叹道:“宗门历代弟子庞杂,总有几个不成器的走上邪道,还未等师长废去其修为就逃下山去,为恶人间。”
殷回之目光冷沉,身为盟主,他在议桌上充当的角色是判官,因此不能直接站在观澜的角度驳无妄的话。
但褚回铮可以。
褚回铮冷呵一声:“无妄尊者倒是一句话推了干净,只是若真如你所言,叛逃出去的归元门徒要为恶,那找无门无派无靠山的散修岂不更隐蔽,怎么偏偏找上观澜宗的。另外,本座听说归元宗近日多了个生人,我师弟的道侣又刚好失踪,无妄尊者,这不会也是巧合吧?”
无妄摇头:“元澈仙尊这样说,我也无法辩解,只是,你所说的生人……可是我宗内新来的客卿?”
褚回铮的确得到消息,说那狼妖在归元宗成了一等客卿,但无妄此言不明不白,像在故意玩文字游戏挖坑,所以他未作回答。
无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殷回之,而后补充道:“……一位妖族客卿?”
这下轮到妖族族长的眉舒展不开了,其余人更是吃惊——本来乍一得知启微仙尊有道侣就够震撼了,居然还是个妖。
殷回之的目光轻飘飘落在无妄的脸上,像泛着寒光的薄刃。
故意强调是妖族客卿,不像为了让人确认身份,而像要借此另开话题。
褚回铮也隐约察觉无妄心思不纯,但话到此,也只能回答是或不是了。
他点头:“正是。”
无妄似是若有所思看了殷回之一眼,坚持道:“恐怕是巧合,并非仙尊道侣……这……这人也实在非我宗强留……”
无妄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又合掌道了声“阿弥陀佛”,才继续:“那施主说自己被恶徒觊觎,一度被囚于深院不见天日,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只求归元宗能收留庇佑他……”
褚回铮眉毛下压,几乎想直接拍案骂人,顾忌着场合按捺住了。
殷回之面色没有半分变化,搭在扶手上的手却已经绷得泛白。
“我瞧那孩子战战兢兢的模样实在可怜,又得知擅奇巧之术,便将人留在了宗内,”无妄犹疑道,“这怎么会是仙尊的道侣呢……要不我将他叫来,让仙尊瞧一瞧?”
第79章 此间劫·四
这一番对话下来,会桌上其他人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际暗地里的视线和心理活动已是精彩纷呈。
无妄这番话,摆明了是一局阳谋:殷回之若还坚持之前的说法,认定那位客卿就是自己的道侣,那便自身也无法摘干净了。
——堂堂仙盟盟主,名宗峰主,竟凭强权欺压囚禁弱小。
且对方还是个妖。妖族族长从刚才就脸色古怪,已经在盘算万一坐实,该怎么借此事要个“交代”。
不管是真是假,脏水里滚一遭,不臭也要湿鞋。
众人都认定殷回之会否认,却不料首座上的人只是瞥了无妄一眼,然后道:“那便劳烦无妄大师将人请上来,是与不是,我自会分辨。”
褚回铮嘴唇一动,欲言又止。
他当初见过那狼妖恨不得贴在殷回之身上的模样,自然不会信无妄的话,但他也不认为殷回之坚持要见那狼妖是正确的。
无妄既然敢这么说,一定是拿准了那狼妖会按自己的指示说话,搞不好两个人就等着合作引殷回之往坑里跳呢。
褚回铮面沉如水,无妄倒是微微愣了一下,似是也没想到殷回之会这么说。
他侧过头,眼睛缓缓垂下,朝随行弟子说了几句话,而后随行弟子跑出了殿去。
仙鸿玄殿议事期间禁使联讯符箓和法术,那小弟子显然是按无妄的指示跑出去联系什么人了。
无妄慈声道:“请诸位稍候。”
殷回之目光浅浅落在桌面上的一个虚点,看不出急切,却也谈不上冷静,长得看不到尽头的会桌上,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在赌。
他一身修为无法与百家相抗,但若只是去归元宗劫个人,或是从仙鸿玄殿带走一个人,还是能做到,只是此后名声和良心都会一齐扫地,被世人唾弃,还要连累宗门。
谢凌人走了,却又不将事情做绝,像是认为这样就能稳住他,算准他不会不惜一切,连累无辜。
但谢凌似乎忘了,他可以和观澜宗撇清关系,他为宗门筹谋这些年,也不算相欠。
谢凌若真出来指认他,他也敢直接退宗带人冲出去,至于名声……他无所谓,就看谢凌敢不敢了。
无妄的阳谋丢给他,他的阳谋丢给谢凌。
几息后,仙鸿玄殿走进一个一身袈裟的青年人,一直低着头,刻意回避了众人的视线,无妄叫他抬头,他才有些不情愿地把脸抬了起来。
“佟客卿虽为狼妖,身体却比寻常妖要孱弱,是从前落下了病根。”无妄看着青年,解释道。
青年长相说不上难看,但也不乍眼,气质有些文弱,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向旁人时满是不经心的木然,独独在对上殷回之视线时有些怯缩。但这说明不了什么,这些年每个正常人见殷回之的第一面都是畏惧多于其他,况且此青年实在普通,怎么看也不像能让堂堂仙尊痴迷到囚人不放。
上一篇:冒牌王爷
下一篇:这爽文主角我当定了!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