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山间野妖,受过、徐公子恩,才插手救他。我偷看,只是因为不喜欢这、里,想离开。”
他将话说得恰到好处。
不过分表现出单纯愚钝,以免无法解释他能顺畅避过观澜禁制;也不会因为精明过头而显得别有图谋。
顺便将他的“天赋异禀”用“偷看”解释了。
殷回之的脸上没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那团形状不规则的妖丹被他捻着摩挲,像把玩一个不大趁手的物件。
带出体内的血附于妖丹表面,被冰蓝色的灵力包裹着,沾不到殷回之寒玉般的指尖上。
谢凌一时有些走神,心说这到底是嫌脏还是怕他的妖丹散了。
但很快,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就被抛到了脑后,他看见殷回之摩挲妖丹的手指停住、向内弯曲——
“怕疼吗?”殷回之忽然问。
老实说,谢凌已经做好了被直接捏爆妖丹的心理准备,但殷回之只是屈指将他的妖丹握在手里,问了这么个意义不明的问题。
谢凌心里蹙了下眉,还是将设定贯彻到底,用“不太熟练”的人类语言回答:“谁都怕……我也、一样。”
“怕……”殷回之轻声重复,起身从主座上走下来,停在了距离谢凌三五步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谢凌,声平音冽,似从冷山之巅抛落:“——那还敢回来?”
“…………”
谢凌静了一瞬,低声道,“我也不想来、这里,是你们、不让我走。”
他自说自话,仿佛根本没听见殷回之话里那个令人悚然的“回”字。
但装得再像,也盖不过事实——殷回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怀疑出他是“谢凌”秽土转生的了。
古怪的静默在空气中蔓延,有相当长的一会儿,周遭静到谢凌甚至能听见外面冷风扫过树梢的声音。
谢凌慢慢启唇:“仙……”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看见殷回之轻轻扯了下唇角。
要不是亲眼所见,谢凌都不知道自己这张脸还能露出这种笑——不带分毫真实情绪,连嘴角弧度都淡漠到敷衍。
殷回之点了一下头,平静道:“你不认。”
“……”
直觉告诉谢凌,殷回之此刻的表现更像是十拿九稳已经确认了,而非试探,但理智上又觉得不该。
他当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连“谢凌”的尸身、他生活过的乾阴宫,都被他留下的离火烧成了渣。
殷回之不该认出来的。
如此想着,谢凌慢慢蹙眉,似是不解:“仙尊在说什么?”
携着冷松香的劲风迎面扫来,谢凌下意识闭眼,却没被揍,而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被带到了一个古怪漆黑的空间,疑似十分密闭,因为空气稀薄到令他呼吸不畅,身体坠地时除了一道闷响,还有空荡荡的回声。
“哧——”
一团光乍然亮起,将整个空间映得亮如白昼。
谢凌眼珠被刺得酸痛,好歹是能看见了。
入目就是一片怼脸的嶙峋石壁,谢凌不肖转头就能猜到,四周大概都差不多是这个鬼样子。
他艰难调转方向,余光果不其然看见一片绵延的石壁,连个出口都找不见。
看清中央摆着的东西时,他的思绪短暂凝滞了一瞬。
那是一座寒气四溢的冰柩,被人用灵力封了棺。冰壁很厚,从谢凌的角度,无法透过棺壁看清里面,甚至无法确定里面是否有人。
但谢凌的脑海里,已经隐隐约约浮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答案。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身体因为满身的伤踉跄不稳,摔到了一只绣银白靴上,衣摆扫过鼻尖,冷松香萦闯进呼吸。
“不认也没关系——”身后传来殷回之的声音,谢凌应声回头,看见殷回之抬手,苍白的指尖在胸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整理衣襟。
那对薄唇轻轻张合,每个字都平静,却无端透出几分令人心惊的执着:
“我有的是办法。”
话音落下,谢凌的身下的青石砖霎时显现出交错罗列的阵线,一道一道勾勒出邪诡的图腾,魂魄和□□顿时出现撕扯割裂的痛感。
以他所在之处为阵眼,法阵以可怖的速度旋转起来。
下一瞬,他的魂魄直接被扯出了肉身,一道力量稳稳将其攥在空中。
从这个角度,整个法阵一览无余,是谢凌不陌生的驱魂阵。
但不陌生归不陌生,谢凌自己根本没用过——他只喜欢和怨魂厉鬼打交道,和活着的人定契约,或者直接把活人弄成死人——没兴趣费那么大劲把活人的魂生扒出来瞅一眼再填回去。
事实证明,不仅是他,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干——因为造一次阵的代价是燃烧建阵者的修为寿数。
谢凌冷冷地想,启微仙尊本领通天,为了看一眼他的“真容”,居然“慷慨”至此。
可惜了,这东西在他身上,作用约等于无。
不止驱魂阵,这世间所有施加于魂体的术法,放到他身上都要打折扣。
他身上承着万千怨魂厉鬼的因果,注定入不了轮回,它们是俯首称臣的“魇”,也是附在魂魄元神上的盾。
如他所料,殷回之抬眸看着他,只看到了一团漆黑浓郁的雾。
谢凌看着他无悲无喜的目光,一股难言的怒火在心底蔓延开来,他冷笑着问:“仙尊,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殷回之根本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兀自走到冰棺前,震碎了棺盖。
谢凌的猜想终于被证实。
灵柩内,是一具已经烧焦糊烂到看不出原本形态的男尸。
皮肤严重碳化皲裂,处处血肉模糊,胆子小点的,看一眼怕是都能吓晕过去。
但谢凌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用过九年、最后亲手一把离火焚掉的身体。
——“谢凌”的残躯。
谢凌的魂魄在空中看着那具焦躯,心头的怒火一点一点熄灭,变成了堵在心头的一口气。
什么样的动力才能驱使一个人将这样多看一眼都嫌恶心的东西,用灵力封在棺椁里七十多年?
谢凌闭了闭眼。
殷回之苍白的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咒,像是要将“我有的是办法”这句话贯彻到底。
谢凌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朝冰棺内丢了一簇离火,将当年没能燃尽的余孽,重新焚成灰烬。
殷回之便停了手。
“我认,”谢凌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下,“仙尊别折腾了。”
殷回之目光平静,没有因为谢凌的话产生任何变化。
他掐诀将谢凌送回那具血淋淋的狼身中,剜出来的妖丹也被填了回去。
因为有人用灵力护着,那颗弱得可怜的妖丹没有受到任何损耗。
谢凌闭眼缓了一会呼吸,才问:“怎么认出来的?”
他做好了殷回之不予理会的准备,但殷回之回答了:
“乾阴宫一役,我留下的不仅方才那具尸身,还有一百多道地魂,其中有沈知晦的,三日前,他的地魂出现了异动。”殷回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
谢凌的怒火彻底蒸腾起来,连冷笑都维持不住,他咬着后槽牙重复:“一百多道……多多少?”
不消殷回之回答,他便已经自己得出了答案。
参宴魔修一百八十九人,除去被系统空间力量干预的他和“巧色”,其余全被殷回之强留。
因果有道,生灵轮回,干预者是和天道作对。肆妄如谢凌,也只是炼化本就不愿入轮回的厉鬼。
至此,谢凌终于得知那三千银丝的真实来历。
也许一夕白头只是无数报应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一百八十七道地魂……”谢凌死死盯着殷回之,“殷回之,一点不怕阎王找是吧?”
殷回之仿佛没听见,继续说:“沈知晦的地魂本不该在其中——没有人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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