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回之垂眸,山呼海啸和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都掩在了那一对蝶翼般的长睫下。
江如谂看见他脸上的冰冷、怨恨……还有殷回之以前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的、若有似无的脆弱。
少年语调很沉,似乎非常冷静,只有发哑的声音出卖了他:“师尊,我想亲手杀了他。”
江如谂呼吸微滞。
久违的称呼,让如今座下空寂的江如谂再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沉默许久,最终叹道:“我不拦你,只是,你到时候要有能服众的能力。”
殷回之看着他,眼里尽是讶异,还闪烁着怯怯的孺慕之情。
江如谂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接收到殷回之的真实情绪,也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小弟子需要自己的庇护和帮助。
他想到什么,突然说:“当年那把残剑的剑鞘里,确实没有名字。”
“我检查了峰内库房,发现少了一把拜师剑,是有人盗剑嫁祸。”江如谂看着他。
殷回之低垂着眉眼,声音有些落寞:“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怎么突然提起来……”
江如谂望着他,微微动了一下唇。
他还想说,他当年出关第二天,就被褚如棋和那帮老家伙推去“给修真界镇场子”、“清理门户”。
那时乾阴界天翻地覆彻底改姓了“谢”,谢凌在修真界搅弄风雨。他本人分明尚未出关,褚如棋却为了定人心,提前对外界宣告他出关了。
出关当晚,他被告知自己的小弟子在自己闭关期间虐杀同门、被废修为、叛逃下山。
出关第二日,他将殷回之和谢凌逼到悬崖边。
见殷回之与魔头纠缠,他心底郁恼,一声“孽徒”脱口而出。
迟钝如他,也看见了那一瞬,少年眼里的失望透顶、和自嘲的释怀。
然后少年牵着魔头的手,义无反顾跳了山崖。
第三日,他在翻看那些“证据”时发现端倪,外界已经传来消息,说殷回之转投了谢凌座下。
自此,他彻底失去了这个徒弟。
步步迟,便步步错。
江如谂最终却没有说,只是解释:“我那时不确定元凶是谁……不是偏心。”
殷回之垂着眸,情绪难辨:“那现在,您知道了吗?”
江如谂摇头:“其实也是不清楚的,我查过,但那人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除了回……季回雪,我想不到还有谁会这样做。”
殷回之轻声道:“都过去了。”
他终于再次抬眸,依旧是那种让江如谂难以不动容的眼神,语气柔软: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
殷回之回到乾阴鬼域的次日,谢凌回城了。
形貌意气风发、实力依旧诡谲难测,回乾阴城第一天,就亲手分尸了一个试图趁他伤重下手的小城主。
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殷回之也心嗤这些把谢凌当豆腐看的言论和人。
只是谢凌回来的日子掐得太巧合,殷回之还是不得不警惕些。
他趁自己明面上还没出关,干脆慎而重之地又多“闭关”了一个月。
终于到了“出关”的日子,他解除阵口的禁制,却没见到预料中该出现的戚影。
而是见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墨发黑袍,金绣暗隐,肤白胜雪,人面蛇心。
殷回之站在原地,毫无反应地滞了几秒,才慢慢睁大眼。
眸中泛着克制的欣喜,像是从心底一路涌上眼角眉梢,压都压不住,真的很高兴的模样。
他冲上去,紧紧抱住了谢凌的腰,低头将脸颊埋在谢凌的颈窝和领口。
有一瞬,淡而熟悉的、他曾以为会这样缭绕他一辈子的安神香气,将他熏得有些恍惚。
恍惚到快要藏不住恨意。
不过也只是一瞬。
谢凌没推开他,也没说话,于是他闭上眼睛,依赖地抱了许久,才略赧然地松开:“师尊,你来了。”
谢凌伸出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颈和颌骨,望着他清凌凌的眼问:“闭关闭得怎么样了?”
原来可以连虚假的关心都不必,直奔主题。
殷回之喉间泛起细密的干涩和阻滞感,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用心虚卖乖、又难掩羞愧自责的声音低低叫道:“……师尊。”
谢凌看他神情,了然地将手心贴上他的小腹,半晌,还是冷了神色。
显然,殷回之的长进比他预估的还要更差。
他淡淡道:“阿殷,我没记错的话,你闭关了一年多了吧。”
殷回之惶然地看着谢凌,声音里的快乐已经完全褪去了,只剩无措和自证的急切,像怕失去主人怜爱的小狗:“师尊,我会进步的,我只是还没有……”
嘴巴张张合合,面上表情情真意切。
灵魂却像是离了体,浮在上方,用冰冷、讥笑的目光看着谢凌。
和那具正在表演的、麻木的、自己的躯干。
如果此时高悬审判席的灵魂手里有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对话的两人捅个对穿。
第52章 蜉蝣·十
殷回之微红着眼眶,偏开眼睛不再看谢凌:“那我再去闭关。”
谢凌拽住他,低头看了他两秒:“生气了?”
殷回之的语气很平静:“没有。”
“又没怪你——”谢凌短促地笑了一下,“好不容易闭关结束,休息一段时间吧。”
殷回之看着谢凌唇角漂亮的弧度,心里泛起一些阴暗的念头。
怎么会有人假笑也笑得这么好看。
要是失去了自由,囚于地底,被挑断手脚筋,还能笑得这么漂亮吗?
应该不能吧?
殷回之低垂着眼,还是不太高兴的模样,谢凌很轻地笑了下,揽着他的腰,携他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巧色,正安分乖巧地靠着墙等谢凌。
殷回之曾经暗中观察过巧色,试图在这个人身上找到谢凌看重的价值。
可惜事实一直在告诉他,此人根本就没有价值。
不掺和乾阴的势力斗争,端个水都笨拙费劲,陪谢凌下棋下两局就开始走神。
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是那张艳若桃李的脸,眼尾上挑,鼻尖润翘,唇色绯红,端的是媚如情丝,举止和神态却木讷纯稚得宛若灵智初开的小妖。
这种长相和反差,大概能叫乾阴最受欢迎的花魁都自愧不如。
如今想想,当初巧色被人送进乾阴宫,在住处闹自杀闹得惊天动地,把谢凌都招了过去。
谢凌只见了这一面,就决定将人带在身边,赐名安职,再也没有赶走过。
这么浅显易见的因果,他却一直自欺欺人装作看不见,还要一厢情愿地认定谢凌不是重色之人。
殷回之都想嘲笑自己的愚蠢。
他仰头看着谢凌,语带敌意地问:“右护法怎么也在这?”
谢凌便看了巧色一眼,巧色原地站了两秒,低头:“那尊主,我先走了。”
巧色无视了殷回之,谢凌也没有要训斥的意思。
等人走远了,才摸了摸殷回之的脸,道:“巧色不谙世事,别气,嗯?”
殷回之感觉被碰到的那块皮肤有种剥离自身的陌生感,他定了定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仰头问:“师尊,可以把巧色借我玩玩吗?”
谢凌的手顿住,沉而缓地看他一眼:“阿殷,你在开玩笑吗?”
殷回之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警告,扬起嘴角笑了一下:“没有——巧色长得好漂亮,如果当初我多留意一眼,现在他就在我宫中了。”
他抓住谢凌的手晃了晃:“师尊,可以吗?”
殷回之仰头看着谢凌,眼睛睁得有些圆,好像真的很想要,就像从前每一次同谢凌撒娇一样。
他看见谢凌的眼里浮现出了淡淡的疑惑,还有很细微的不悦,大概是很反感他想染指自己的东西、又因为要稳住他不得不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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