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回之扫了他一下,茶色的眸里因为青年神态和记忆中某人的重合而微不可见地闪过一抹光,很快毫无波澜地收回了目光,对无妄道:“不是他。”
“看来无妄大师广结善缘,颇爱收留别人。”他放轻声音,意有所指,用只有那一小块地方能听清的音量附赠一句,“只怕万一收留的不是鹰犬,而是豺狼,那就糟了。”
无妄微微笑了,仿佛没听懂他的后半句话,只道:“是误会便好,启微仙尊身负重责,时间宝贵,诸君兴许还有要事要议,归元宗便不多做占用了。”
说完,屏退青年,自己往座椅里侧深坐了两寸,表示没有话要说了。
一场闹剧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告了终,多数人没看到鹬蚌相争,都颇有些自认为渔者的遗憾。
也有人嗅觉敏锐的,心知两大宗门能把这种事拿到台面上来讨论,说明关系早已经出现裂痕,这两件事不过是导火索罢了。
总而言之,看上去这段讨论已经告一段落,实则大家还在心里悄悄琢磨,没人有心思去关注后面的鸡毛蒜皮。
哪怕是逍遥门的掌门人站起身,大家也没多大反应,心想这老头又要打一些无甚实质内容的官腔。
不怪大家轻视逍遥门,这两年此门派实在不起眼,名义上为三宗之一,实则事事都要顾忌着观澜宗和归元宗的脸色,连自己门内的事都不好动作太大。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逍遥门修为最高的执剑长老沈奕已经卡在化神初期百年有余,怕是已经到了顶,跟殷回之这种年纪还未过百就已登化神的天才简直没法比较。
虽说逍遥门也有前辈大能,但毕竟不像观澜宗那几尊才退位的太上长老就住在自家后山群峰,加上有逍遥门为保全地位用闭关隐瞒云怀昼死亡的事在前,大家都怀疑那几位太上长老其实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甚至有人暴言,说若非现任仙盟盟主殷回之是逍遥门长老云怀昼和逍遥门弃徒谢殷之子,与逍遥门之间还算有些渊源联系,逍遥门早就落得跟妖族一个地位了。
当然,这些都是暗地里的话,明面上的场合,大家还是会给逍遥门几分面子,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
谁也没料到,这老头开口居然不是往常那一套,而是对殷回之道:“殷盟主,老夫近日听见一个消息,那天机阁在其辖内以谶语为名散布流言,说天劫将至,人间将迎来大难,而一切的诱法者、或者说劫眼,就在大陆至北最高的山巅之上。”
门外负责记录的邸报官员手一抖,差点把笔摔到地上。
这谶语……修真大陆北方最高的山,那不是问剑峰吗?这就差报启微仙尊的名字了吧。
记录官员紧张地往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心想今天这三尊大佛到底怎么回事?要把这仙鸿玄殿掀了去吗?
里边的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以这老头圆滑的性子,怎么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天机阁这些日子的小动作,当然不止逍遥门收到了消息,天劫什么的固然像在胡说八道,但这些年天机阁预测的事情无一不灵验,这谶语便显得相当扑朔迷离了。
真相都弄不明白的事,谁又敢在仙盟仙鸿玄殿上当着殷回之的面点出来?
眼下他们觑殷回之脸色,发现殷回之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反应甚至还不足质问无妄时的十分之一。
殷回之淡道:“天机阁这些年看似中立,实则十分抵触仙盟对两界的治理,与仙盟、与诸君都非一心。”
他没有正面评价那句谶语,而是不着痕迹地提点了在座所有人的立场。
逍遥掌门悻悻一笑,点头:“那自然是,天机阁曾明言永远不会加入仙盟,与我等自然不是一道人。”
殷回之轻轻瞥了他一眼,逍遥掌门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大家,抚须道:“况且天劫这种莫须有的东西,三岁小儿也不会信。”
大家纷纷附和,心里却道还以为这老东西要一反常态,原来还是老样子。
集议会结束后,百家参会代表各自离去,仙鸿玄殿重归空旷,殷回之伸手挡住了踏门而出的无妄。
明明只拦了一个人,周遭十几双脚都霎时顿住了,状似不经意地往这边瞟,被殷回之用冷冰冰的一圈扫视扎了回去。
无妄合掌:“仙尊这是何意?”
殷回之注视了他几息:“劳烦大师替我给他带句话。”
他启唇,一字一句道:“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不会再信。”
这话外人听来没头没脑,无妄心知这怕是他们的暗语,没有追问含义,只是若有所思道:“仙尊这么确信我认识你所说的那个人,并且能将话带到吗?”
殷回之居然轻轻笑了,带着淡淡的嘲讽意味:“我以为大师最擅长传话?”
“大师今日一言一行像是有所顾忌,”他垂眸望着无妄,“我方才在议桌上的话大师可还记得?有的人,是我都拿捏不住的。”
无妄垂首轻叹:“都是各为其宗,若有优法,谁会以身饲虎狼呢。”
语罢,他捻了捻佛珠,向殷回之告退。
“无妄大师,”殷回之唤住他,“既然只是为了肩上的担子,那大师不妨卖我一个人情——那位佟客卿,是你叫来的吗?”
“是老僧的弟子用传音符唤来的,”无妄像是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却又笑道,“老僧并没有仙尊以为的那般爱收留人。”
殷回之喉口像被石头划了一道,砺砺地发疼,他垂目道:“大师慢走。”
原来弄死了巧色也是假话,还带在身边呢。
……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侧目,看着十步外空无一人的门柱:“师兄,出来吧。”
门柱旁的空气出现一点波澜,而后显现出略带尴尬之色的褚回铮,他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殷回之身边,清了清嗓子道:“我并非有意偷听。”
殷回之道:“无碍。”
褚回铮一听,眼珠转了转,忍不住问:“什么叫以身饲虎狼,虎狼是谁?那不知所踪的狼妖?”
殷回之声线平平:“师兄,我说无碍,是出于同门情谊和礼貌。”
“……”
褚回铮被噎了一下,脸上的尴尬几乎要掩盖不住,缓了会,才道:“算了,随你自己处理。”
他想起自己要说的事,朝殷回之使了个眼神,两人同时回到了昭阳主峰,在茶室相对而坐。褚回铮切入正题:“今日逍遥掌门那话怕不只是说给你听。”
殷回之点头:“嗯,他有意将这件事抬上会议桌。”
褚回铮平整的眉间压出沟壑,烦躁道:“一个个的都想造反吗,这老东西什么意思?收了天机阁的好,也要跟观澜宗作对?”
殷回之抬手执起案上茶壶,给他倒了杯茶:“与观澜无关,都是冲我来的。”
褚回铮闷下一口茶,胸口犹躁闷难消,拧眉接道:“冲你跟冲观澜有什么区别?一群无事生非的玩意……”
殷回之静静地看着他。
褚回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怎么了?”
他又斟了一杯茶,推到褚回铮手边,褚回铮这次没喝,盯着淡褐色的茶汤想了半晌,最后略带不可思议地扬声:“你不要同我讲,你信了那个天机阁的谶语。”
“不至于,”殷回之含着淡淡的笑意道,“但我命中注定的生死劫将至,若有一日我真成了众矢之的,你尽你的责任就好,不必顾我。”
他极少地跟褚回铮表露了真实想法:“宗门于我,我于宗门,不相欠什么。”
第80章 此间劫·五
观澜宗历代高位者,能卜知到命中大限的不在少数,但大都是人到晚年淡泊生死的阶段。
褚回铮整日摆出无坚不摧的样子,其实他也只比殷回之大三岁,夜里会暗自害怕父亲在哪一日不辞而别。
毕竟观澜宗的每一任宗主,都不是修为天资最高的,他如此,父亲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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