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时隔八年的广州,徐长嬴又一次与夏青成了奇怪的“伙伴”,徐长嬴之后在医院吊了三天的点滴,每天晚上九点之后夏青都会准时出现在病房的沙发上——他的“假期”短的吓人,自夏青从英国会议回来不过一个星期,他所在的科研团队就已经开启了下一个项目,而徐长嬴也才知道夏青在重案组参与破案的那几天居然就是他的年假。
空调的白噪音里不知不觉就会响起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睡醒的徐长嬴坐起身就能看见换上一身干净休闲装躺在沙发上的青年。
又是一天黎明,睡醒的徐长嬴翻身下床,拖着腿坐在沙发上。
夏青睁开眼,就看见穿着病号服的徐长嬴托着下巴一脸忧郁地看着自己。
“夏青,你家里的床很硬吗?”
沙发比较窄,又因为徐长嬴坐在他的腿边,夏青不方便起身,所以他只能保持原来的姿势看向徐长嬴,认真地摇了摇头:“不硬。”
“那你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来我这边睡觉呢?”
夏青这个理性机器却似乎根本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顿了三秒,诚实道,“不知道。”
徐长嬴纳闷了,他摸着下巴开始沉思,“你觉得来医院的沙发上睡更舒服吗?”
“这边很安静,”夏青突然回了一句没什么道理的理由。
徐长嬴脸上故作玩笑的表情消失了,他看向夏青道:“你平时睡觉的地方很吵吗?”
夏青又摇了摇头。
“好吧,”徐长嬴突然不问了,他笑嘻嘻道,“反正今天就出院了,严队还说让我们结伴出行,你的工作场所方便我跟着吗?”
夏青:“可以,明天我要去一趟学校,学期末有最后一节课。”
徐长嬴眼睛一下亮了:“所以,我明天也可以去听你的课吗?”
夏青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高兴,轻轻颔首,又柔声道,“不过我的课可能有些无聊,你可以在校园里转一转,或是在办公室等我。”
“不不不,”徐长嬴心想大教授你完全不知道亲眼看你上课这对我的人生来说有多重要。
“我超级想去!夏教授你不用管我,我找一个最后一排的座位感受一下学术氛围就好了。”
夏青自然依他,“好。”
徐长嬴这才发现夏青还躺着,于是他站起身调整了一下位置,和夏青一起并排坐在沙发上,笑道:“我之前都只是听说,夏青你是24岁回国当的教授?你的职称评定流程应该和别人不一样吧?”
夏青:“我是在美国念完博士入职的,在与学校签署合同时,对方给予的初始职称就是二级教授,应该与国内的同事不太一样。”
“二级?”徐长嬴有些咋舌,“我靠,这大学给的这职称还真是一步到位,不过你为什么会选择回国留校?当时夏青你如果入职LSA名下的任何一个国际实验室,学术前景看上去都会更开阔。”
夏青突然定定地看向徐长嬴,目光如镜,“徐长嬴,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了解学术科研的职业规划,为什么?”
徐长嬴抱着胳膊,内心慌如狗,但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别小瞧我们亚裔探员对升职和升学的八卦能力。”
朦朦胧胧的天光里,坐在沙发上的夏青似是没有再怀疑,面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随即望着他的面庞道:“我在攻读硕士时很幸运地进入北美地区的生命科学研究所,因为研究所与LSA关系紧密,在那里能接触到世界最前沿的学术资源。可以说,我研究前期取得的成果很大程度都是归功于那样顶级的科研环境,所以一直到那时,我的确没有回国的想法。”
“但其实那并不是指我醉心研究,而是我将自己置于近乎一种封闭的人生模式——只靠实验室里的工作就能为我提供人生所需要的一切,科研成果、薪酬、名誉或是成就感。直到我的第一批研究成果开始进入实践,我接触到了具体的现实,我才发现应该走出来。”
徐长嬴望着夏青的脸庞,轻声道:“是那个西山连环凶杀案吗?”四年前西山命案正是通过夏青的基因谱系研究才一举侦破。
夏青微微颔首:“是,但不只因为这一件事,其实还要更早。”
夏青的目光微微下移,似乎陷入了更深的一段回忆,徐长嬴听见面前这个年轻又耀眼的alpha道:“那应该是我刚开始攻读博士的时候,硕士阶段的两个研究刚进入实证程序,并且都被推向LSA的实验医疗中心进行第一期人体实验,我和团队也因此看见了那些真实的、陷入病痛的生命。”
“当时其中一项研究是有关信息素对人体呼吸机能的综合影响,这一项实用价值很高,很快就派上了用场。于是我们团队频繁前往医疗中心收集更多的数据信息,在那里我看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患者,除了少数自费的来自发达国家的病人,大部分志愿受试者都比较贫困且病情严重,也就是你们AGB从各种案件中解救出来的受害者。”
说着,夏青又看向了徐长嬴的眼睛,徐长嬴这时也不由得微笑了一下,并轻轻叹了一口气道:“AGB确实有为受害者提供实验性医疗的人道行为,不过能够活着接受LSA的前沿治疗的已经算是比较幸运的了,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有无数看不见甚至想象不出的灾难和罪恶,被裹挟的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旋即,徐长嬴又抬起头道:“是这段比较沉重的经历让你重新审视自己的科研生涯的吗?”
夏青偏过头看向明亮的窗外,侧脸如玉,眼神清明,“比起沉重,更像是一种冲击,当时受试者们的存活率很低,比较讽刺的是,因为病情危重且罕见,收集到的数据反而更宝贵和可靠,研究的含金量也更高。
很多时候,身边的人会劝我别将目光锁定在那些真实的病人身上,毕竟他们注定要死亡,在死亡前还能为人类科学做出贡献,无论是他们还是我们都应该用平和的心态去看待。”
徐长嬴盘着右腿,摸了摸下巴:“其实说的没错呢,这本就是双赢,伤病者获得了治疗,医疗人员获得了数据,为未来的科学发展还做了贡献。”
“但现实并没有这么冠冕堂皇,”徐长嬴望见夏青的面上蒙上了一层说不出的阴郁,“实际上,这很大程度是身为科研者从现实中自我抽离的心理话术而已。”
“为什么会这么说,”徐长嬴感觉夏青话语里似乎藏了更多的东西,疑惑地问道。
夏青闻声转过头,望向徐长嬴的面庞,轻声道,“很难说清,但我下决定的时刻是第一期实验要结束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个比较特殊的案例,那人的病情十分严重,但身体素质却比一般受试者更高,所以救治现场更加惨烈,我们紧急赶去医疗中心收集数据,在调试设备的时候都能听到运送受试者的AGB专员与医护的焦急争吵声。
很快我们站在一墙之隔的观察室里,望着里面血腥冲击画面的时候,团队里的人为了调解心理压力和沉重氛围再一次说出了那句,‘看来这次能收集到更有意义的数据了’。”
黎明的日光中,夏青的面容却像是结了冰,“尽管我不太记得大学之前的自己当时选择从事生命科学的初心是什么,但我那时可以确定我一定不是为了与世隔绝地来往于实验室和领奖台之间。”
坐在一旁的徐长嬴内心像是掀起了巨浪,他低头沉默了须臾,看见了夏青那只爬着蜿蜒细长伤疤的左手,他不由得握住了那只手,“你还真是。”
让人感到骄傲。
徐长嬴当然没有说出后半句话,夏青也没有问他,只是看着这个沉默一会儿后,突然开始像老电影里同志会晤一样夸张摇晃起二人双手的AGB专员——这人表达敬佩和感动的方式也很无厘头,活生生将沉重严肃的气氛摇散,将他心中的阴暗也驱了出去。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夏青你们学者的人生规划,但是夏青你选择的路一定没走错,”徐长嬴一脸诚恳热切地握着夏青的手道,“尽管我用不着,但是无论是信息素芯片还是基因研究,夏青你一人对这个世界的贡献简直顶上无数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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