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老顽固来找茬的,正要让记者把人打发走,却被告知对方是个衣衫破旧面容沧桑的中年妇人。
报社的厅堂里,那妇人瑟缩地坐在下首,脸色有些苍白,穿着的衣衫缝缝补补却洗得发白,可见对方虽然生活贫苦,仍然很爱干净。
只这一点,谢宁对她的印象就挺好的,就是人太拘谨了。
谢宁温和地问:“这位婶子,你来找平云居士有什么事儿?”
听到谢宁的声音,妇人身子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
见她这副样子,谢宁和荣斋先生面面相觑,实在不懂这位胆小的妇人来找平云居士做什么。
荣斋先生严肃地说:“这位夫人,若是不说出你的来意,我们是不会让你见到平云居士的。”
本以为妇人还会继续低着头不说话,岂料她沉默了一瞬,猛地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哆嗦:“我、我找平云居士有事。”
荣斋先生问:“找他有什么事?”
见妇人又沉默了,谢宁态度温和地说:“这位婶子,我们是不会让来意不明的人随便见我们的作者的,而且平云居士也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
妇人一下子慌了,脸色是肉眼可见的焦急:“我找平云居士真有事儿,没有恶意的。”
谢宁并没有看在她可怜的份上随便应下,而是看了荣斋先生一眼,荣斋先生会意,当即厉声道:“你到底有何事要见平云居士?”
妇人像是终于意识到,若是她不说出来意,报社的人是不会让她见到平云居士的。
妇人嗫嚅道:“我想问一下他,真的,可以到官府去请求和离吗?”
第171章 倾诉
谢宁和荣斋先生对视一眼,俱发现对方眼中的惊讶。
对面的妇人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有些担心谢宁和荣斋先生会觉得她不守妇道。
谢宁咳了一声,对妇人安抚地笑了一下:“婶子别激动,先坐下我们慢慢聊,平云居士的稿子都是我们审的,对你问的这个问题也知道一二。”
妇人此时已经站了起身,双手捏着衣角,衣角被蹂躏得有些褶皱。闻言下意识地扯了嘴角,后退两步坐回椅子上。
谢宁看对方坐回了位置,便说道:“婶子一路奔波,还是先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吧。”
荷花早就给她上了茶水,只是妇人看着如此精致的茶杯,怕她一介贱民,玷污了报社的杯子,不敢动作。
报社这么豪华的宅子,若非心中的一股信念,支撑着她来找平云居士,她是绝对不敢靠近的。
妇人歉意一笑:“这么好的杯子,就别让我糟践了。”
谢宁笑道:“这杯子不值什么钱,而且杯子烧出来就是拿来用的,也不是说婶子用完了,我们就不能用了。我看婶子嘴皮都干了,就喝一口茶水吧。”
妇人这才小心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滋润了她快冒烟的嗓子。
明显妇人对谢宁比较亲近,荣斋先生坐在一旁特意没说话,荷花则站在他旁边,对妇人的来意一脸好奇。
听这位婶子的话,好像是想要和离?
来找平云居士,莫非是想让平云居士帮她和离?
妇人喝了茶水,紧张的心情舒缓了一些,谢宁抓紧机会,说道:“婶子不用担心,我们报社的人,都认可平云居士写的故事,您若是有需要,也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可以帮您。”
妇人想到她一路问人找到大安报社,自进到报社以后,都被人以礼待之,没有人看不起她一介农妇的身份。此时听到谢宁的话,下意识地卸下了心防,忍不住对着谢宁倾泻而出。
这妇人住在京郊往北方向的一个镇子下面的村子里,名叫王二丫。她家和夫家是邻村,夫家姓李,他丈夫叫李大牛。
王二丫上头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全家人以种地为生,家里人口多,生活并不富裕。她长大后,因为邻村来求亲的李大牛,给出的聘金多,爹娘就把她嫁给了李大牛。
李大牛是李家的独子,自小备受李家父母宠爱,长到二十来岁连锄地都不会,整日在村里偷猫遛狗、或到镇上喝酒打牌,从来没下过地。
王二丫嫁给李大牛后,李大牛还是这副样子,甚至还变本加厉,喝醉了就打她。
两人成亲八年,王二丫只生了一个女儿,李家父母从一开始的喜欢,到后来的不满,过程只需要三年。
李家父母任由儿子打王二丫,王二丫既要下地干活,时常还得被李大牛殴打,若非有个不被李家人待见的女儿支撑着,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就这样李家人还不放过她和女儿,王二丫自生下女儿后,又怀孕了两次,都被李大牛殴打而流产了,自此伤了身子,再不能生育。
李父李母因此对王二丫越发不满,算计着要把她女儿卖掉,给自己儿子再买一个女人回来传宗接代。
女儿就是王二丫的逆鳞,为了女儿,她什么都能忍,她能忍受被李家人如此对待,也能忍受丈夫的毒打,就是不能忍受自己女儿被卖进那种污糟地方。
“我给李家当牛做马,天天起早贪黑,吃不饱睡不好我都认了,谁让我嫁给了李家呢。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要把小花卖进暗楼子,哪个当娘的能受得了!”
谢宁默默地给她递了一张素白的帕子,王二丫这才发现,她已经泪流满脸。她没敢用谢宁的帕子,一看布料贵得不行。
王二丫抬手,用破旧的衣服袖子给自己抹了泪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哽咽。王二丫深呼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开口。
“镇上有老爷开了一家纺毛线的工坊,没有农活的时候,我公爹婆母就会让我去那家工坊干活,得来的钱都上交了。”
“在工坊里干活时,一同做工的有个姑娘,她会给我们讲报纸上的故事,这个《换魂记》就是从她那里听来的。”
一开始听的时候,她只把这个故事当普通故事,可听到后面,她心里就慢慢有了其他想法。
既然苏小姐可以用兄长的身份科举,说明她们女人也不笨,而苏少爷能顶住夫家和娘家的压力,坚持报官要求和离,走出自己的一番天地,那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会纺毛线,也会织布,去工坊干活,赚的钱也够她和小花生活,而不是拿回家供养李大牛那个人渣。人渣这个词还是她从那个姑娘口中得知的,和李大牛倒是很相符。
王二丫当时只是有这个想法,但一直没有胆子,毕竟娘家不会同意,夫家宗族也不会想李家出一个被和离的子孙。
在他们看来,女人只要嫁了人,一辈子都是这家的人,不管夫家如何对待,都是他们的家务事。可一旦要和离,就关于整个宗族名声了,他们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昨天王二丫偷听到的消息,让她无法再怯弱下去,她必须要为自己的女儿勇敢一次。
今儿天还没亮,她就把女儿叫起来,送到工坊去,让一同做活的人帮忙看着,以防她不在家女儿被悄悄卖了。
听了王二丫的计划,讲故事的那位元姑娘,自告奋勇要帮忙照看小花,让王二丫放心去找平云居士,还跟她说了该如何去报社,王二丫就这样一路问到了报社门口。
“元三娘说,《换魂记》里的苏少爷,就是被他丈夫殴打,官府才判决让两人和离。我也被打了,这样能不能被判和离?”
说着怕谢宁不信,王二丫卷起袖子,要给他看自己身上的伤痕。
荣斋先生见此情景,赶紧转过身去,虽然他都当爷爷了,但男女之间还是要避讳着点。
王二丫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疤痕,还有尚未消退的青紫。谢宁眼里满是心疼,谁能想到,如此瘦弱的一个妇人,身上竟能有这么多伤痕。
荷花更是直接掉了眼泪,他本就是个感性的人,连听别人讲故事,都会触动落泪,更别说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
荷花带着哭腔道:“王婶子,您受苦了。”
本来已经收住眼泪的王二丫,因为荷花的这一句话,又掉下了眼泪。连她父母都不曾说过这句话,今日却从一个素未谋面的哥儿这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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