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们的约定还作数。”
“我休学了。”
罗闵直起腰,像是对他解释,“我需要一点时间。”
“是因为你……你母亲吗?”魏天锡双目紧紧跟随着罗闵,生怕错过他一丝神情变化,将横插进两人间的狗头推开。
“……”
青年下意识地想反驳,却默了默。
说什么,说因为他会突然变成一只猫?
他知道绝不是因为这个,或许有影响,也绝不是仅仅因为这个……
“你应该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不一样的地方。罗闵,别害怕。”
是,离开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去到没有人认识罗闵的地方,开始他的人生才对。
“然后呢。”罗闵问,“去到新的地方之后呢。”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像是不愿戳破一个梦幻的泡泡,魏天锡噤了声。
他从未看过如此空茫的表情在罗闵脸上出现,似乎罗锦玉的死斩断了他的来路,也一把火将他的未来蒙上灰雾。
半晌,魏天锡只能空洞而艰涩地说:“你总得试一试,我,我会帮你的。”
“她的骨灰还在房间里。”罗闵突兀地说。
魏天锡骤然紧握手心,“你没有把她下葬吗。”
罗闵点头,“因为我恨她。”
“我知道这很难原谅。”
或许是魏天锡误打误撞成为唯一知晓罗锦玉秘密的人,又或许是他曾作为自己唯一的朋友,而自己刚和陈啸产生了冲突,不欢而散。
但更多,或许是罗闵真的很累,即便只应付了几个人,却已经疲惫到无法喘息。
在这一刻,他选择倾吐。
“还因为我没办法离开她。”
罗闵的背塌下来,他站起身时很高,肩膀也不窄,是已经长成的、顶天立地的青年模样。
但他坐着,蜷曲在一起,几乎折叠在一起,能躲在黑犬身后似的。
唇色罕见地红,眉眼深黑,脸颊终于不再是毫无生气的冷白,他看上去……瑰丽,异常生动。
更何况,他在吐露埋藏心底的心声。
魏天锡移不开眼,更不敢移动分毫,他的双腿酸痛、麻木却不敢动弹一下,他紧紧地死死地盯着,不愿错过罗闵说的每一个字。
“我和程云乐,长得不像。
“罗锦玉给我看过他的照片,她想知道我是不是还记得这些照片被记录下来的情形,我没办法回应。
“会不会是我真的忘了,其实我真的是他,只是重来一次,没有留住记忆。”
魏天锡是无神论主义者,他尽可能和缓地说:“这世界上,没有灵魂一说,你只是你,轮回转世只是活着的人的心理慰藉。”
他注意到罗闵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却没有对他说出的话做出回应,而是继续说道:
“可她分得清。我记得她要离开那天,记得很清楚,她几乎什么都没带,斜挎着包,头发扎起来。她看了我一眼,就向外走。
“我从地上爬起来,用力地跑,我叫她,妈妈,妈妈。很累。我以为我抓不住她了,结果赶上了——我抓到她的衣角。她低着头看了我很久,她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像呢,我明明等了好久好久。
“我不懂,我以为是我做错了,只能哭,和她道歉。”
“她把你带走了?那时候你应该还很小。”只能抓住母亲的衣角哭泣。
罗闵只回答了他一个问题,“是,她心软了。”
然而就是这份心软,折磨着她,撕扯着她。
罗锦玉眼睁睁看着她第一个孩子在她怀中咽气,那天她以为自己流干了所有泪水。
她已经失去了一切,没有人再为她擦去泪水。
她记着她的孩子笑着对她说,他是妈妈身上的一颗种子,无论飘得多远,都会回到她的身边。
罗锦玉要抓回这颗种子。
又一颗种子发芽了,它很健康,茁壮地成长,是她曾期望的那样,但种子越长越大,长出新芽。罗锦玉却发现,一切都错了。
——这不是她要的那颗。
她不该对他心软,不该为他逗留,更不该将他带在身边抚养长大。
雨露不能浇在赝品上,这是对她珍视的宝物的背叛。
罗锦玉为第二颗种子取名罗闵,她要记住,她要牢牢地记住,她怎么能够忘却?
带着罗闵显然是个错误,他的存在令罗锦玉退缩了,她只能看着这张几乎毫无相似之处的脸,一遍遍地回想程云乐的面孔。
“她找方法说服了自己,在我的身体里塞入了程云乐的灵魂,她有时在对谁说话,我不清楚。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到了他,你和他很相似。”
即便从未见过面,也不曾真正相伴长大,罗闵还是通过罗锦玉的述说,逐渐了解程云乐。
程云乐是个乐观开朗的孩子,善于交际,走到哪儿都能迅速结交新朋友,他从不孤独。
天气好时,罗闵不能长时间待在家,罗锦玉会催着他出门,“乐乐的朋友还在等着呢。”
乐乐的朋友长大成人了,或许早已淡忘了儿时玩伴。
那小闵的朋友呢?
小闵的朋友是一颗高大的香樟树。
他坐在那粗壮的枝丫上,借着树冠的遮挡,数小卖部来往的人数,一坐一下午。
有时丁秀慈不忙,就会来喊他,罗闵会躲在树后,等一会儿再跑出来,告诉丁婆婆,他正在玩呢。
丁秀慈就会笑骂他一句,从挎篮里掏出几颗苹果或是一把糖,塞到他手心,叮嘱他记得留点儿给妈妈。
他留给丁秀慈的印象有太多偏差,以致他贪玩忘却了时间,没赶上尝一尝热烫的炸春卷也实属正常。
丁秀慈不太了解他,罗锦玉也不了解他吗?
“程云乐在八岁的时候去世,她没有对他长大后的了解。对她来说,我就是延续,她不用再剥离我和他。”
但魏天锡的出现,令罗闵清晰地意识到,他和程云乐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魏天锡突然道:“你们什么时候有了冲突?”
罗闵被打断,长时间未滋润的眼球干涩,他缓缓眨了眨眼,“在她发现我要离开她的时候。”
罗锦玉握着那张菁英计划申请单,那几天她状态很差,神思恍惚,很难集中注意力,然而对上罗闵的眼睛,她却格外激动,“你怎么能现在离开我?你怎么能骗我一直留在我身边?”
她第一次那么愤怒,把罗闵推进了房间反锁。
她靠在门上哭泣,不知为何而疯狂,一遍遍叫着程云乐的名字。
罗闵不应,“你知道我不是他,从头到尾都不是。”
悲泣声停了,罗闵想踹开门,却听到她叫自己:“小闵,妈妈是爱你的。”
她的声音冷静而不含一丝悲情,清醒极了。
魏天锡抓起罗闵青白交握的双手,“她可能是病了,她需要医生。”
“我带着她到过医院,所有检查没有问题,她的大脑没有病变。她知道应该说什么。费用很贵……我们只能回家……”
“那半个月,是你在照顾她吗?”
“不,是我病了。”
第47章
罗闵低着头, 颈部线条紧绷,青蓝静脉浮现皮下,呼吸很重,“头很痛…我没办法起身……连坐着也做不到……”
魏天锡注意到他状态不对, 罗闵交握的双手冰凉, 但额头滚烫,整个人已然神智昏沉。
“罗闵, 别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 这都不是你的错。我带你去医院好吗?”
罗闵躲开他的手背, 一字一顿道:“不。去。”
随后抿紧了嘴,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蜷缩到一起, 头低进膝盖,双臂紧紧贴在耳侧,把自己团进了沙发深处。
罗闵不配合,魏天锡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将他带起身,“那药呢, 先吃药把温度降下来, 别缩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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