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就觉出巨大的不便来,陈啸不能说话,很多事都没法由他出面。
他比划的样子有点傻,谁都看不懂,和他说了话,也得不到准确的回应。
渐渐的,他们刻意避开小卖部,不再主动喊陈啸出来。
旺盛的表达欲不能在一个无法回应的人身上浪费。
陈啸不明白,只是他暂时不能说话,他还有眼睛可以看,有耳朵可以听,还有手能比划,为什么没人再和他交流?
他接连从学校请假,往返于医院之间,得到的也只是再观察的回复。
陈啸气愤、委屈,想掐着医生的脖子问,你来试试不能发声是什么体验呢?
然而他还是跟着父母鞠躬道谢,提了一袋毫无用处的处方药回家。
父母安慰他,他听不进去,脾气越发暴躁。
他学习本就一般,上了个技校,去不去倒也不差什么,他选择留在家里。
但来来去去的客人扰得他心烦,熟悉的人问他,什么时候能恢复?不熟悉的,挑样东西便要抬手问价钱。
陈啸索性跑出门。
“你们说,陈啸到底能不能好啊,都好久了,不会真变成哑巴了吧?”
“我也不知道,已经没和他交流了,现在都不好意思去他家买东西了,好怕和他打招呼。”
“你们不觉得他脾气越来越怪了吗?和那谁一样,说不定和他说话都不一定理咱们。”
“谁啊?”
“罗闵呗!一副清高样,谁不知道他只有个妈啊。以前整天在外边,就坐在树杈上,要不然就是躲哪个角落,没注意突然看到,吓都吓死了。”
“那也挺可怜的吧……”
“你可怜他,那你去和他说话,你敢吗?”
围墙另一边哄笑起来,一个个口中都闹着说不敢,还是放过自己吧。别自讨没趣的。
夕阳和煦,照得人浑身发寒。
陈啸意识到,他也曾是这些人中的一份子,而如今,成了他们口中,与罗闵一样,古怪又可怜的人。
不值得靠近,只是戏谑的对象。
他匆忙转身,在转角撞上来人。
热汤洒了一地,半透明的面皮沾上沙土,肉馅滚出老远。
话题的另一个主人公,坐倒在地,仰着头看他。
陈啸的脸霎时通红。
第49章
“十块钱。”
少年的衣袖被热汤浇湿贴在手臂, 他没在意,单手撑在地上起身。
伸出的手掌被忽视,陈啸收回手,第一次无措地站在原地。
罗闵站起身, 只到陈啸眉心高, “馄饨两碗十块钱。”
陈啸才反应过来,是要他赔的意思, 他慌张地掏出裤兜, 只掉出两个钢镚来。
一个五角,一个一毛。
还是找零时随手塞裤兜里的。
他急于解释, 尚不能自控地吐出几个音节, 罗闵没听懂,扬着一双黑色眼珠看他。
酸涩冲击着鼻腔,陈啸不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难看极了, 眼睛通红硬生生瞪着不说,嘴角也是下撇的。
他又委屈又气急。
罗闵不应该头也不回地就走吗,居然也为了这两碗馄饨和他掰持。
就算这样,罗闵也不显得丢脸,反倒是他, 一脸衰鬼样。
会不会被那群人瞧见?被他们听见, 又该怎么说呢!
他心里活像是塞了只横冲直撞的野驴, 这样窘迫地站着让他从后背都淌出汗来, 几乎想立刻头也不回地跑走。
如果罗闵再这样看着自己的话。
他紧握着那两块钢镚,不知该递出还是塞回口袋。
硬币在手心粘腻。
大概是听见陈啸内心的祷告, 罗闵不看他了。
少年蹲下身,将套着塑料袋的纸碗提起,捞起地上皮肉分离形貌难辨的馄饨, 装在碗里。
兴许是怕面皮破损黏在地表,罗闵连着沙土一把拢起,指缝附着一层灰黑。
他蹲着,肩膀顶起两边衣袖,从上往下看,肩背中央的地方裸露出来,和手臂差不多的白。
也瘦,衣领以下空荡荡的。
陈啸不敢再瞥了,他往旁边跑几步,把滚远了的馄饨捧在手心,捡回放在罗闵的碗里。
罗闵顿了顿,没抬头,自顾自地捡。有陈啸帮忙,没一会儿就收拾得差不多。
大概是清楚这一遭馄饨钱是有去无回,罗闵起身后径直向前走,陈啸跟在他身后。
罗闵的许多行径都与陈啸设想的形象差得远了,他生怕罗闵要将馄饨捡回家吃进肚。
好在罗闵虽然孤僻,倒也不是什么都吃的傻蛋。
见罗闵把糟蹋的馄饨连碗丢进垃圾堆,陈啸松了口气,继续跟在人屁股蛋后,在开水房边的水龙头下冲干净手掌。
小卖部就在前头不远,陈啸想叫住人跟他到铺子里拿钱。
就算声音发不出,他大可跑上前拉住罗闵把他往家带。
可刚迈动步子,就瞧见人有说有笑地向开水房来,陈啸只能匆匆记下罗闵转去的方向,匆匆跑回家。
取了钱,果然在面馆前瞧见了人。
大锅炉掀开盖,白色蒸汽涌出,顺风向扑了罗闵满身,散去。
以前陈啸就拿这水汽儿讲故事,说这白汽儿啊和工厂的大烟囱冒的白烟是一样的,都要飘到天上,做云彩。
有人听了他的话,凑到别人锅炉边上等掀盖,险些烫伤落下大疤。
陈啸也被揍得屁股开花。
若是那人像罗闵一样聪明些,站得远点,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
不过罗闵也不聪明,馄饨一煮就是十来二十分钟,面馆里那么多凳子,非站在店门口等。
陈啸腹诽着,快步跑去,将手里捏的五十块拍到罗闵胸口。
他从小身体好,力气大,拍得罗闵还没长成的身板,晃了晃,有点后悔。
正要瞎比划道歉,罗闵说:“我没有零钱还你。”
罗闵把钱递回去,陈啸却急了,推着他手臂不要。
“我只要十块。”
陈啸摇头,把五十推回。
罗闵也犟,他不肯接受这平白多出的赔偿。
陈啸气极了,若是他发得出声,必然要指着罗闵骂,怎么就这么死脑筋,有便宜不占,笨猪啊!
罗闵不收,他也非要给,不知道谁才是真蠢蛋。
“面好了!”老板打断他们的拉锯。
纸币留在罗闵掌心。
“再要一碗馄饨,在这吃。”罗闵说。
老板让他自己找零。
罗闵留了一张十块,将剩下三十五留在桌上,提着两碗面跑走,那碗馄饨下了陈啸的肚。
陈啸最终确认永久性失声时,陈父陈母把他抱在中间哭得泪不成声。
陈啸掉不出泪,想,果然是这样,尘埃落定,不用再抱有期望。
他定了性子,手语学得飞快,进度把陈父陈母远远甩在后边。
不能说,还能看、听和写,陈啸顺利从技校毕业,没想着再读书,回到了柜台后。
曾经的朋友们大多搬走,在城中村,年轻的血液替换得很快,剩下的人偶尔也光顾他的铺子。
每天人来人往,陈啸从不孤单。
但有时,他也会探出头,看看那个和他一起被归为异类的人有没有路过。
……
“其实你没把我当朋友,只是我甩不脱,你也没得选是不是?”陈啸手语一向打得快,现在更是几乎看不清。
罗闵看上去挺清明,实际反应慢了不止一倍,脑袋沉重,一件事得多花好几秒思考。
他愣了好几秒才搭上线,理解了手势背后的意思,“没有,陈啸,我不是……”
不是没得选,还是没把你当朋友?
一句话卡壳,罗闵好半天才想着接什么,“你是我的朋友,我们是从小认识的……”
“对,但是你上高中以后才和解,之前十几年加起来说的话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在那之前,你是不是也挺讨厌我的?”陈啸压了几天的话像打井的水一般向外冒。
罗闵摇头,“没有。我没想过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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