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笑了声,答道:“您是行家。”
“要不是命不好,我也想像您一样摆个馄饨摊,”一片雪花落在馄饨碗里,少年拿着汤匙搅了搅,笑吟吟道:“每日想吃便吃,就不用跑这么远满大街的找。”
“呦,”摊主添了火,将锅盖盖好,道:“您从哪儿来?”
少年道:“韩家潭。”
那穿着黑衣的英俊男子始终安静地坐着,闻言也没什么反应,倒是那摊主愣了一下。
他重新细细打量了这少年一眼,总算是明白这人身上莫名其妙的媚是什么回事了,那是风尘气。
举手投足之间,话音婉转细处,虽媚而不俗,可依旧遮不住的风尘气。
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唱戏不离百顺,韩家潭。自清以来,那韩家潭徽班多的是漂亮的男旦,说是男旦,其实大伙儿心知肚明,那干的就是卖身子的事,是男妓。
人人都知八大胡同是北平众所周知的销金窝、温柔冢,是“花街柳巷”的另一个名字,但这花街柳巷岂止这八大胡同里,大栅栏那一带勾勾连连的都是那营生,民间流传那句顺口溜——八大胡同自古名,陕西百顺石头城。韩家潭畔弦歌杂,王广斜街灯火明。万佛寺前车辐辏,二条营外路纵横。貂裘豪客知多少,簇簇胭脂坡上行。
说的正是那梨园、脂粉,是销金窝,也是红楼梦。
摊主方才还热切的笑变得有些淡了,显然是有些忌讳这少年的身份,少年灵动的眸子扫了他一眼,看得清楚明白,他却不在意,微微挑着唇将目光看向身侧的人。
他一手撑着桌子,另一手轻轻搭上了那人的臂弯,修长白嫩的手指在缎子上轻轻抚过,拂去了落的雪,声音有些乖软,用他那种独特的腔调询问道:“先生怎么称呼?”
又来了客人,摊主连忙去招呼。两人坐在一处,挨得很近,那穿黑衣的男子瞳色幽深,看不清深浅,视线从那只手挪到了少年漂亮的脸,淡淡开口:“子桑。”
“子桑,”少年也没有深究这是名是姓,将这两个字在齿间咀嚼了片刻,展颜笑道:“我叫蛮蛮。”
连理望向子桑,见他眸子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屋里暖气开得足,灯光明亮,北平风霜雨雪过了百年,如今正是好日子的时候,百姓不用露天支摊子,吃碗馄饨也用不着顶着雪了。
“蛮蛮,又被叫做比翼鸟,倒是和我这名字有些配。”连理捏着一粒瓜子,那里边没有结出仁儿,是个空壳儿,被他捏住,发出一声轻响。他慢悠悠地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子桑抬眸看他,轻声说:“他很好。”
连理扯了扯唇,没说什么。撇开脸想继续听故事,就听子桑又说:“就同你一样好。”
连理忍不住轻笑了声,看进了他的眼睛,道:“你又不知道我。”
你又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知道。”子桑望着他,轻声说。
于是连理心里刚生出来的那么点酸就这么散了。
老太太给姑娘倒了杯茶,道:“那蛮蛮是个暗门子?”
姑娘摇了摇头,道:“这‘妓’也是分好些种的。”
那边流浪汉听得入神,闻言嗤了声,不屑道:“都是卖身子的,还分个高低贵贱不成?”
姑娘“呸”了声,美眸向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嫌弃道:“一瞧就是个没见识的,上林仙馆听说过没?出了多少名伶,那里头个顶个哪个不是六艺傍身,哪个不是倾国倾城。”
流浪汉有点怵这姑娘,往后缩了缩,还是有些不服:“卖身子的哪有什么好人?都是给钱就张开腿给人弄的。”
“那年头,但凡有个活路,谁会走那条路啊……”那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叹了声。
但凡有条活路,谁会投身那样的地方啊?
连理磕开了一枚瓜子,照例投进了那茶盏里,里边已经有小半茶碗的瓜子仁了,他将那杯子推到子桑面前,复又随手拿了一个,继续剥着瓜子。
子桑微微怔愣,看了对面青年几秒,敛眸,伸出指尖从里取了一个,放进了嘴里,细细嚼着,仿佛不忍心咽下去。
那姑娘挑起唇,眼角眉梢都带了些笑意,收回目光,道:“那蛮蛮是个卖身子的,可不是什么暗门子。”
二两的馄饨,一两皮,一两馅,装进碗里,淋上高汤,洒足佐料,在冬夜里吃上一碗,全身就暖了。
刚来的客是两个刚下工的力夫,凑在炉子边烤火,捧着碗和摊主说着话。
一个说:“听说没,韩家潭今儿闹了一回,全是拿枪的兵,把整个巷子围了个严严实实,挨门挨户的搜。”
摊主稀奇道:“这是找什么人?”
“这您都没听说,全北平都传开了,”另一个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干瘦干瘦,脸上还沾着抗卸时的煤灰,他吸了吸鼻子,道:“韩大帅的独苗儿给人杀了,就是这韩家潭里的小娼干的。”
“真的?”摊主一惊,瞪圆了眼珠子,随即畅快的笑出了声:“那一家子没有好人,老子连年征税,一年比一年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儿子欺男霸女,傍家儿都能挤满清朝皇帝的三宫六院,男女不论,多少好人家的姑娘小子折在他手里了?”
他来回踱了几步,像是终于扬眉吐气,高兴了一阵儿,又问:“那抓着人了吗?”
“抓着了,”先头那三十来岁的汉子往嘴里送了个馄饨,烫得斯斯哈哈地说:“当街五马分尸,血淌了一地。”
……
那摊主顿住,不吱声了。
随后就开始叹,接二连三地叹。
年纪小的那个唏嘘道:“听说是个顶好的名旦,也才十六七岁,和我一个年纪。”
摊主憋不住了,抹了把眼泪,哑声道:“我那儿子,当初若是有口吃的,能活下来,也是这个年纪。”
“害,都过去了这些年了,别想了,您老家儿怎么样了?前一阵儿不是说病了吗?”
“您不知道,”摊主哑了半晌,道:“赖我,都赖我。”
两人愣了愣,就听那摊主说:“我要是早回去一会儿,早把柴火捎回去,我老母亲她也不至于把脚都截了。”
“截了?怎么就给截了?”
“要不是那韩大帅又征税,也不至于……”
他咬牙恨道
“那阵子天太冷,交完税家里实在是没钱买煤了,我寻思着多卖几碗馄饨换煤,就回得晚了,等到了家发现我那老母亲正赤着脚蹲在烧红的铁掀上,脚上那肉都熟了。”
“这是因为什么啊?”
“因为天冷,她老人家在家待着,那脚冻得没了知觉,”摊主缩着脖子,闷声道:“邻居看着可怜,给分了点柴火,她缓了半天没缓过来,又实在是冷,就把铁掀烧红了,自己光着脚蹲了上去,我回去时候她还冲我笑,说这会儿终于暖和了,暖和了,脚也废了。”
年长的力夫道:“唉,这什么世道啊……”
起风了,细小的风贴着地皮,卷着雪面子吹过长街。天似乎更冷了。
那摊主咬牙恨道:“那韩大帅干的事儿就是断子绝孙的下场,活该他儿子给人杀了,那杀人的虽投身妓院,可也算个英雄。”
那三人说着话,这边坐着的俩人静静听着,听到这儿,蛮蛮突然笑了声:“您这口口声声妓院、小娼,既然瞧不起人,人也不敢当你一声英雄。”
他似笑非笑,目光轻挑,侧眸看那摊主:“更何况,就您这样的,想进那种地方都得让人赶出来,穷鬼。”
这话说得不客气,摊主都愣了一下,没能说出话来。那年纪轻的力夫看不过去,打量了他一眼,不屑道:“我当是什么人,感情也是打那里头出来的,这什么世道,都笑贫不笑娼,卖大炕的小娼也有脸走出来骂人穷了。”
少年一直浅笑着的脸撂下了,站起身,掐着腰扬声斥道:“你才卖大炕的,你全家都是卖大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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