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矫健的老管家立刻戴上白手套,把秦世用过的杯筷装进密封袋内,颇有刑侦警探的风采。
*
无论何时,东港的市中心总是车水马龙。
秦世扶着方向盘等红绿灯时,忽然发问:“你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你爸怎么带着你打工?”
坐在后排安全椅上的林亦森反问:“你以前没见过小孩子吗?”
而后又故作成熟地叹气解释:“我怎么会有记忆嘛。”
……
“不过,邻居的奶奶说过,”林亦森又道,“爸爸需要当导游时,就背着我出门,客人都喜欢我!”
屏蔽掉他的自吹自擂,秦世只觉得不可思议。
印象中林羽鹿比同级的学生要年少一些,为人处事也老实又单纯,分明自己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要怎么背着另一个孩子去打工?
更何况退学前他成绩那么优秀……
空白的想象让秦世很不舒服,他今日本被排满了行程,但此刻完全不想参加了,只问:“你要去哪玩?”
林亦森立刻回答:“我要找爸爸,我想和爸爸在一起。”
“少废话,谁知道他抛弃我们干吗去了?”秦世瞪向后视镜,“想去哪?过期不候。”
小森郁闷地晃了晃水壶,试探性地提议:“我要坐小马,就坐一次。”
秦世疑惑:“什么小马,知道地址吗?”
“我知道!”林亦森立刻举手,恨不得脱离安全带的束缚,“滴滴,小森为您导航!”
*
拍完照时间尚早,林羽鹿架不住陈敬轩的连环催促,临走前又去了趟医院附近与其见面。
几日未见,陈医生依然温文尔雅:“你上午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敏感地察觉到他眼神里的悲伤,林羽鹿干笑:“是不是要跟我讲,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
事实上,各项指标仍在缓慢恶化,那些价格不菲的药,好似没发挥半点作用。
陈敬轩深吸了口气,再度努力劝道:“现在你应该住院,或许——”
林羽鹿无奈:“不是没有治呀,再倾家荡产地短暂续命,对我这样的小家来说也不现实。”
本就没给儿子留下什么,总不能是满身债务吧?
陈敬轩语气格外真诚:“可你就不怕死吗?”
几秒钟寂静。
林羽鹿的薄唇动了动,眼内故作的坚强显露出破碎的痕迹,极勉强地一笑,又吸了下鼻子,终于在望向身旁街景的时候讲出实话:“怕啊。”
陈敬轩欲言又止,最终决定:“所以钱的事再想办法,你必须以健康为重。”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林羽鹿拒绝,“主要确实治得太晚了。我做过义工,知道绝症病人临死前什么样,我不想浪费钱,更不想那么狼狈地离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被推进ICU里的病人,也绝非个个心甘情愿。
陈敬轩理智上接受,却深深不忍:“那个姓秦的,如果知道了会不帮你治吗?也许一些前沿的药,他可以有渠道去接触。”
林羽鹿逐渐恢复平静:“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需要依附学长才能活呢?他当然可以丢给我很多很多东西,但我唯一想要的,他拒绝了。”
话到这里,小鹿努力眨了眨眼睛,继续道:“既然拒绝了,那就缘尽于此,我四年前的决心没有改变。这回去东港找他,只是因为小森而已。”
陈敬轩断言:“但你还是会陷进去,你这个人毫无眼光。”
“嗯,”林羽鹿抬头朝他笑,“我确实该快刀斩乱麻。”
“小鹿,”陈敬轩握紧了那叠毫无疑问的病危通知,努力控制着声音,“我不想看着你死去。”
林羽鹿弯起眼睛:“我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
见陈医生的情绪有点崩溃,林羽鹿端正了态度:“要不然,你从专业医生的角度告诉我,如果我现在舍出所有身家,想尽办法挤入最好的医院,去打那种比我的命都贵的针,就能活下去吗?如果你说能,也不是不可以试呀,失去尊严算什么?和能陪着小森长大相比。”
行医多年的陈敬轩无言以对。
林羽鹿眨眼:“你对每个病人,都会不顾实际情况,给出必须继续治疗的建议吗?”
当然不是,可……
陈敬轩无力地摇头。
稍许犹豫,林羽鹿伸手给了他一个拥抱:“谢谢你帮我接生小森,这是你身为医生做过最了不起的事啦,我的命就交给老天爷吧。没准下辈子更好呢。”
身为罕见的受孕样本,对一心扑在工作上的陈敬轩而言,林羽鹿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位值得研究的病人。
但毕竟相识四载,毕竟有过交付性命的信任,彼此间的情感已不止是医患那么简单,又怎么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对方的死亡?
他被抱住的刹那,不由难过蹙眉:“我不想放弃,你办完重要的事,立刻来香港找我。”
“说起来,”林羽鹿慢慢松手,朝他无辜眨眼:“的确是需要你帮点小忙。”
陈敬轩尚未来得及反应,便有位贵妇笑着走近搭话:“你怎么在这里?我刚挂了你的号。”
林羽鹿立刻扯走他手中的体检报告:“你忙,我们微信联系,我得西九龙赶高铁去啦。”
*
却说秦世一路驱车抵达目的地,瞬间受到小小震撼。
还以为林亦森所描述的目的地是马场,结果只不过是免费公园里的电动小马摇摇椅。
真是高估了这家伙的成熟度……
比明星还要考究的秦世顶着大爷大妈和家庭主妇们好奇的目光,蹙眉问道:“怎么付款?”
同样看呆了的老板回神,拍了拍身后的二维码:“十五一次。”
秦世伸手扫了一百次,瞧见小森开心地爬了上去,忙退到隐蔽的角落迟疑坐下,生怕和那不停欢奏的儿歌扯上半点关系。
“我要死了。”
“赶紧过来!”
“定位:东港黄花公园南门”
“鹦鹉生气.jpg”
消息发去无数条,林羽鹿却毫无反馈。
秦世没好气地眯起眼睛,这才发现骑小马的林亦森已被几个同龄小孩围住。
“你今天怎么没去幼儿园呀?”
“让我也坐坐!”
竟然还认识。秦世百无聊赖地瞧着。
林亦森和爸爸一样穷大方,闻言痛快地爬下来,把位置让给了小伙伴。
结果孩子们抢着玩的同时,还是没有放过他。
“是你爸爸带你来的吗?”
“叔叔?什么叔叔?”
“哇,好帅呀,他比你爸爸好看多啦!”
“本来就是,你爸爸有病,是白毛怪。”
“你以后也会变成白毛怪。”
“你的孩子也是!”
“什么呀,我妈说林亦森根本就不是亲生的!是捡来的野孩子!”
“林亦森是泰国人!”
纵然小森每句话都不服气,但确实吵不过那么多张嘴,正恼到满脸通红之际,忽出现一道可怕的阴影笼罩在大家头顶——
秦世很不客气,竟然直接把小马上的孩子拎了起来:“怎么说话呢?有没有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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