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韩娘子在墙边看见了张小娘,她的女儿。
韩娘子眼中一亮,对张小娘喊道:“小娘快过来,帮阿娘扶你弟弟去医馆。”
张小娘没有动,神情冷漠地看着韩娘子。
韩娘子只觉得心中一冷,“小娘,你怎么不动?”
“我扶不动小弟。”张小娘终于慢吞吞道。
不知道是不是肩膀出了太多血,韩娘子有些失温。她忽然觉得很冷,从骨缝里阵阵往外冒着寒气。
“你去你外祖母家中,叫你舅舅们过来帮忙。”韩娘子道。
张小娘不动。
韩娘子声音颤抖,“小娘,你去吧,算阿娘求你了好吗?”
张小娘道:“我想买头绳。”
韩娘子只觉得她似乎身处数九寒冬,冷得牙齿打颤,“好,下个月发了月俸我给你钱。”
“你敢!”吕氏瞪着眼睛,“你的月俸还有这个白眼狼的月俸都是我的,我不许你们糟蹋!”
韩娘子对张小娘道:“你去叫人吧,便是借钱,去大街跪着要饭,我也给你要来!”
张小娘打量几眼韩娘子,确定她不是说谎,这才跑远。
没一会儿张小娘回来了,她摇头道:“舅妈说,舅舅们都在地里,没时间来管你的闲事。”
这一刻韩娘子的心彻底死了。
韩娘子没再多说一个字,捂着伤口跌跌撞撞跑到里正家里。里正看见她这个样子吓了一大跳,忙套上家中牛车,跑来张家把张富贵抬上牛车。
里正看见张富贵的惨样,完全不敢相信。
“不过一句话,你们就把孩子打成这样?”
张三郎讪讪,吕氏理直气壮,“他竟然敢顶撞我,这就是下场。天老爷若是有灵,他都得天打雷劈。”
“行了吧你,你当你是谁!”里正气道:“赶紧拿钱,带孩子看病去。”
吕氏不肯,里正骂道:“你是不是唬!这孩子一个月月俸多少钱,若是真被打坏了,上不了工,那么好的活可就丢了。你知不知道村里多少人羡慕狗蛋的活计。”
吕氏不以为然,“这有啥,狗蛋不能去,三郎可以去。再不济,让大郎二郎去也成?”
里正都气笑了,“合着你打的这个主意,我跟你说你可别白日做梦!人家要的是狗蛋,狗蛋若不去,有得是人顶位,尚且轮不到你家这几个窝囊废。”
吕氏不服气,但她不敢得罪里正,“反正我没钱。”
里正不跟她废话,拉着人走,路过韩家的时候,看见韩娘子的母亲匆匆忙忙跑回来。
韩母看见自己女儿和外孙子被打成这样,当时就哭了。
“别哭了,若有钱,赶紧拿钱,咱们去医馆。”
韩母跑回家取了钱,几人就去往县里的医馆。
到了医馆,郎中熟练的处理伤口,好在没伤到内里和骨头。
这会儿张富贵有了些力气,他拉着韩娘子道:“阿娘,你仳离吧。张家就是一个虎狼窝,你离开吧!”
这可把一旁的韩母吓坏了,韩母看着张富贵的表情好像在看什么怪物一样。
“怪不得你阿耶和娘娘往死里打你,你这孩子都说什么混话呢!”
“我才没有。”张富贵拉着韩娘子的手,“阿娘,你我都听过无为先生的话本子。我们都知道东哥儿、楚哥儿、燕哥儿前世的悲惨结局。阿娘,你若不离开张家,我怕那就是你的下场。”
“什么东哥儿、楚哥儿、燕哥儿的,你们的工友?”
韩娘子给张富贵擦头,没有吭声。
“阿娘,你仳离吧。无为先生都说了,家暴永远没有最后一次。阿娘,我真的不想哪天你给我收尸,或者我给你收尸。”
收尸两个字触动了韩娘子,韩娘子眼皮颤抖。
韩母大惊失色,“仳离?绝对不行,你若敢仳离,就别再登我韩家大门,我韩家就当没你这么个人!”
张富贵急切道:“阿娘,你自己就能赚钱,那么多月俸养你自己足够了,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你疯了,你怎么敢劝你阿娘仳离,当时你阿娘就不该护着,让你阿耶打死你算了。”韩母立刻骂道。
“阿娘!”韩娘子喊了一声,“孩子只是单纯为了我好罢了。”
“你们娘俩都疯了,怎么出去打个工,就变成这样了。”韩母絮絮叨叨教育起二人,可是没能教育多久,韩母就离开了。如今秋收,庄稼地等着抢收呢。
韩娘子带着张富贵在医馆住了一夜,本来郎中不同意的,韩娘子哀求了许久,又提到她是在衙门里公干的,这才同意了。
到了第二日,吕氏和张三郎来了,却不是来看母子二人伤情怎么样了,而是叫母子二人回家秋收。
第122章 邴温故审案 仳离
张富贵气的浑身发抖, 张三郎斜眼瞅着母子二人,“行了,谁家媳妇和娃不挨打, 差不多得了。”
吕氏道:“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呢,你今年没为这个家里出半分利,特地给你留着呢。”
张富贵实在忍不住了, 他拽着韩氏的袖子道:“阿娘,你仳离吧。”
乍然听到仳离二字, 吕氏和张三郎都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后,张三郎和吕氏把眼睛瞪得溜圆。
吕氏问张三郎:“你不会把他脑袋打坏了吧,这孩子怎么说唬话了。”
张三郎有一瞬间有些心虚, 不是因为打了人,而是真以为自己把人打傻了。
“不, 不能吧。”张三郎无论怎样仔细回忆,都想不起来他打人的时候有没有打到张富贵的头。“应该没打到吧。”
“我才没疯!”张富贵大声喊道:“疯了的是你们, 脑子有病的是你们, 听不懂人话的是你们!”
这些话憋在张富贵心底很久了, 张富贵一直想大声的把这些话喊出来,却没机会。今日再也压抑不住了, 爆发了。
韩娘子拼命拉着张富贵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但张富贵却忍不住了,“有病的一直都是你们!阿娘在外头上工那是干活, 累死累活的干活,你们不会以为那钱是白得的吧!我就不明白了,若是换成家中男子一个人出去上工,能赚到这么多钱,你们肯定把人当成祖宗一样供着。家里家外什么活都不会让他干,还得好吃好喝养着。为什么到了我阿娘这里就都变了?”
张富贵真的想不通。
“就好似我阿娘不是出去上工, 而是出去吃喝玩乐去了。庄稼还要等着我阿娘回来收,你们在家,连钱都赚不到,收个地还不能吗?”
张三郎脸色涨得通红,他自己没本事赚不来钱就罢了。偏偏看见韩娘子和儿子月月往家里拿钱,还生气。怪韩娘子和儿子把他衬托得太窝囊废,整日里憋着气,一直想找机会把这股火发泄出来。
现在被当众戳破了他无能的面具,张三郎恼羞成怒,直接暴起,跳起来就打向张富贵。
“你个小白眼狼,今个老子打死你,翅膀才硬了,你就想翻了天!”
张富贵伤还没好,被张三郎摁着打。张三郎那股狠劲,好似打的不是他自个的亲生儿子,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韩娘子忙上去拦着,张三郎狠狠一挥手,韩娘子被推出去,脑袋重重磕在桌角,登时头破血流。
“阿娘!”张富贵正被张三郎拳打脚踢,可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韩娘子的伤势。
“都住手,住手!”这边打了起来,郎中才拉架,“不管怎样,这到底是你亲生儿子,他身上还有着伤呢,别真把人打死。”
郎中让两个身强力壮的学徒上去拉架,很轻易的就把张三郎拉开了。
这可不是张三郎忽然良心发现,而是张三郎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人,窝里横。在家中娘子孩子跟前,那是能耐得很。跟外人,都不如一条好狗,最起码狗还敢汪汪叫两声,张三郎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韩娘子顾不得额头上的伤口,扑上去查看儿子的伤势。
“富贵,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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