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下虚浮,略感不适,扶着茧床站起身。
66趴在神灵肩头:“伊路大人,接下来要干什么?”
伊路:“珀西应该醒了,去看看。”
经历过死亡的灵魂需要在树干内修养,汲取生机,等待转生,那个浑浑噩噩的小光团,应该已经醒了。
复苏的灵魂大多已经没有记忆,但珀西是个例外,母神保留的他的记忆,将他温养在树干中。
神灵看了眼镜子,自语道:“不知道珀西能不能认出我。”
神灵的躯体与青年只有七分相似,发色瞳色也截然不同。
说着,伊路挽起拖地的长发,走过木制的旋转楼梯,赤足朝树干的中空走去。
*
珀西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白芒。
昏沉,混沌,大脑几乎不能思考,灵魂浮萍般沉浮,如大海上的孤舟。
他朦胧的想:“我死去了吗?我在消散吗?”
精灵记得死亡时的感受,他在陌生的欢愉里失控,合眼,等待消散……
可现在?
光团茫然的查看四周,忽然整个缩紧了。
树干,中空,金黄色的纹路,无数起伏的灵魂,
这里是母树。
光团僵直在原地。
……怎么会回归母树?
无边的绝望蔓延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了,明明是没有身体的灵魂,珀西却觉得冰冷,他无助的躲了躲,瑟缩在了角落。
又要遭遇一次吗?
母神的厌恶,族人的排斥,那些令他不甘,令他难受,无能为力无法改变的事实,又要重新遭遇一次吗?
母树的枝干是最纯净的空间,精灵的灵魂在里面游走,就像是婴儿回到了羊水之中,这里是生命的起源,是没有任何伤害的安全之地,所有灵魂都安然的漂浮着,享受着出生前的宁静。
珀西却无可抑制的颤抖起来,无数念头横冲直撞,一个可怖的想法逐渐成型,在脑中清晰起来。
是了,灰黑的灵魂会消散,却没有人知道,灵魂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消散呢?
松山的精灵拥有世界上最坚韧的灵魂,人类世界针对灵魂的咒法普遍对精灵无效,那么,这样的灵魂会以何种形式消散呢?
是回归母树,被神灵审判,生生打散吗?
被打散灵魂是什么感觉,珀西不知道,大陆上也没有记载,但他想来,应该是极其痛苦的。
而且,他还需要再次见到神灵。
光团看了看自己。
他的绒毛隐隐带着灰色,不明显,但和四周纯白的灵魂一比,就显得无比脏污。
……本来就被厌恶了,以这样的形态面见神灵,会更加被厌恶吧。
明明没有身体,心脏却揪成了一团,光团彻底蔫了下去,蜷缩着不动了。
可这时,树干中却躁动了起来。
原本平静的小光团们纷纷朝门口涌去,散发着“欢欣”和“喜悦”的情绪,像是婴孩眷恋着母亲的怀抱,珀西也悄悄感受,便见入口处有轻微的响动。
最先出现的是一缕垂落的银发,而后银发被挽了上去,神灵的足尖出现在视线之中。
伊路赤足踩在木质地板上,他一手挽起银发,一手提起纯白的衣摆,避免踩到,而后顺着台阶,一步一步的走了下来。
珀西不敢再看了。
灵魂状态本来就比身体状态更脆弱,一时间,无措和委屈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了。
……为什么都已经死亡了,却还要这样,为什么要再次直面神灵,为什么不能直接消散呢。
会被讨厌的。
啪嗒。
珀西从来不知道,原来灵魂也会落泪,甚至将绒毛濡湿了一小片,变得糊蹋蹋的。
……更难看了。
光球恹恹的往墙角挤去。
而台阶上,伊路也看见了角落里的珀西。
对方蜷在墙角,只占据了很小的面积,像只拼命把自己团起来的小刺猬,似乎在默念:“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于是,神灵拂开了无数凑过来的小光点,在角落停下,半蹲了下来。
阴影笼罩在背后,光团缩的更紧,神灵轻声问道:“珀西?”
“……”
没有反应。
神灵再次道:“珀西?”
还是没有反应。
于是神灵伸出手指,戳了戳自闭的光团,手感类似裹着一层毛茸茸的果冻,手感极好,他将光团推的晃来晃去:“珀西,到我手上来,我带你去上层好不好?”
这一层的灵魂都是没有记忆,没有神智的沉睡状态,珀西现在还是和他一起住树冠比较好。
说着,神灵摊开手掌,等着光团反应。
光团却自闭的缩的更紧了。
……带到上层去,是处刑地吗?
树冠是神灵独居的场合,伊路又懒又宅,他的私人领地从不放其他灵魂进来,所以精灵的传承记忆里,没有“树干上层是神灵住所”的概念。
珀西顿住的时间,伊路没有催促,他维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等待着光团的反应。
“……”
“算了。”珀西恹恹的想,“拖着没有意义,总该有一个结局,让母神等候,已经是很失礼的事情了。”
于是光团蹭了蹭,又蹭了蹭,从角落挪出来,蹭到了神灵的掌中。
伊路将他捧起来,拇指揉了揉,指尖隐隐有湿乎乎的触感,他一愣,将光团捧到眼底,蹙眉看了过来。
——才几个小时,怎么了吗?
树冠里的灵魂都很乖,虽然偶尔挤来挤去,但很少打架,珀西被他们欺负了?
小小一团,也不知道眼泪从哪里来的。
而珀西也从神灵银白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灰黑的,蔫哒哒的,绒毛塌陷的光团。
难看。
先前的每次祭典和仪式,无论心态如何,珀西都盛装出席,他的表情永远温和,举止永远优雅,姿态永远端庄,这是他第一次在主神面前,以如此狼狈的姿态出现。
“……”
光团肉眼可见的更难过了。
神灵不明白他的精灵到底怎么了,他偏过头,只是捧着它从一团团的光点中绕过,重新踩上台阶,来到了上层。
神灵的手很稳,光团悄悄冒头。
所谓的“处刑地”并没有漆黑昏暗,它四面通透,树干与藤蔓形成了“窗”一样的结构,薄薄的结界覆盖在上面,不影响采光和通风。
室内干净整洁,楼梯旁的摆放着藤制桌椅,桌上是酒和蜂蜜,蜂蜜由高山杜鹃的花蜜酿成,色泽澄黄明亮,空气中满是清甜的味道,而中间是一张茧状软床,床上铺着软垫,软垫上则是蚕丝织成的毯子和被子。
“……”
这不是“处刑所”,这是神灵的住所。
光团安静的待在神灵掌中,茫然无措。
……为什么带他来这里?
接着,他被安放在了毯子上。
床铺和毯子软的不可思议,光团仰头栽倒在里面,他无处受力,飘都飘不起来,只能老老实实的被毯子簇拥,无措的看向了伊路。
似乎有点失礼。
但是神灵已经坐了下来。
结界里没有灰尘,是洁净的“无尘之地”,伊路便拢了拢袍子,直接坐在了地上,他将手肘倚在床铺,视线刚好与光团齐平。
神灵捏了捏他,又捏了捏他,爱不释手道:“怎么了珀西,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
从陷入软垫开始,光团便完全懵了,任由神灵的指尖在他身上挨挨碰碰,愣愣的没有回答。
事实上,灵魂状态也说不出话。
愣神的期间,神灵已经将喜欢的精灵从头到尾撸了一遍,指尖在绒毛上停留,点在湿漉漉的地方,将他们一一暖干了。
“好吧。”伊路很轻的叹气。
虽然不知道珀西到底怎么了,但他确实很难过,很需要安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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