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琛的笑容僵在脸上,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背影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戚晏便从他身后绕出来,不卑不亢道:“是我。”
牢头打开锁,示意戚晏跟出来,他举着火把在前,戚晏跟随在后,两人沉默着路过森森牢狱,两边不乏重刑犯,戴着铁链枷锁坐在黑暗之中,空气里泛着铁锈的腥味,耳畔隐有痛呼惨叫传来。
戚晏脊背挺直,强作镇定,站到了一处封闭小屋前。
牢头道:“贵人就在里头,进去吧。”
他便垂眸推开门,门锁吱嘎一声,像是枯槁老人喉间拧出的呻吟。
屋内点了炭火。
门外寒风呼啸,门内倒是温暖如春,坐在里头的也不是刑官,而是个极俊美的年轻男人,慵懒的斜靠在座椅上,手中执着本闲书,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阅读着。
瞧见戚晏,他就放下书卷,眉间带了点笑意:“你来了。”
戚晏唇齿微动,俯身行礼:“二殿下。”
萧绍挑眉:“你认识我?”
戚晏将头埋的更低:“罪臣登科之时打马过长安街,您曾在楼上饮茶。”
他是见过萧绍的。
彼时他是新科探花,春风得意,偏偏有个富家公子打扮的坐在茶馆二楼,远远望着他,摇着扇子叫他“美人”,言语轻佻随意,戚晏什么时候遭过这等调戏,当时就恼了,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事后询问同僚那讨人嫌的纨绔是谁,才知道那是当即圣上的二皇子,萧绍。
只是今日,情况已与初见大不相同了。
戚晏这边垂首不语,萧绍也在打量他,小探花憔悴的厉害,也瘦的厉害,动作拘谨,眼下有青黑,耳尖冻的通红,手指上也隐有冻疮,像是既没有吃好,也没也睡好,看着形销骨立,一阵风就能吹病倒。
要不是顾及父兄,他真想将人直接抢回家去。
萧绍就问他:“要不要吃东西?”
萧绍刚刚差人回府上,让他们拿了吃食糕点来。
戚晏只道:“随二殿下。”
萧绍将食盒推给他,又问:“冷不冷?”
戚晏刚要摇头,大氅便劈头盖脸的罩了下来。
衣服还带着萧绍的体温,戚晏茫然拢住,抬眼去看萧绍:“殿下?”
萧绍:“送给你了,这糕点也给你。”
戚晏刚想推拒,又听萧绍说:“就算你不要,牢中你的父母姊妹,也不要?”
“……”
戚晏接过食盒:“谢殿下。”
又是一阵沉默,戚晏不知如何开口,只悄悄抬眼打量萧绍,憋了许久,憋出来一句:“殿下今日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总不能只是送食物和衣服吧?
萧绍的视线在他身上一流连,心道他想做什么,他想把自个老婆捆回家抱着睡觉,起床气还没散呢,但戚晏这么问,他便只是笑了声:“没什么,回头事情结束,你跟我好不好?”
第373章 if萧绍穿到戚晏刚刚落难时2
这话一出,戚晏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他单手在身侧收拢成拳,指甲几乎陷入肉中,面上却挤出个顺从的笑意:“殿下想做什么,罪臣自当听从。”
萧绍一收书卷:“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前世他与戚晏情投意合之时,萧绍也曾在床上压着人逼问,问戚晏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他生了旖旎心思,戚晏羞恼非常,闭目不愿意回答,耐不住萧绍百般磋磨,磨得人心烦意乱,戚晏才说:“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好看。”
萧绍便扬眉:“当真?”
他心情大好,便又磨蹭些许,戚晏簌簌发着抖,一口咬在他肩膀,不肯再说其他了。
事后萧绍回味,第一次见面,不就是小探花打马过长安大街的时候吗?
他心里想着,既然前缘早定,他现在又和往常一样俊美帅气,戚晏应当是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他现在要关注的,就是如何将戚家人捞出来了。
这时候,萧绍还是个闲散皇子,并未参与朝政,然而两世为帝,他心思一转,大概有了个章程。
现在看过了小探花,确认他情况还好,萧绍当即打算回府安排。
兹事体大,得早做安排。
临走时,萧绍又道:“你不必太过忧虑,交给我就好,等此间事了,我会先行一步将你选走,周围的太监嬷嬷,从上到下,我都会帮你打点清楚,你只管去住两天,宫中的礼仪规训,你不用去学。”
萧绍虽然是皇子,但是戚晏是圣上下旨,金口玉言要人入宫的,萧绍可以暗度陈仓,却不能直接越过,故而入宫这道流程,戚晏还是要走。
戚晏恭敬垂眸:“……是。”
萧绍起身要走,路过戚晏时又回头:“这牢中上下,我也会给你打点好,吃食衣物都不会缺,如果有急事,只管找牢头告知我。”
戚晏将头埋得更低:“……是。”
萧绍瞧他的模样,有心想要再安慰两句,然而言语苍白,萧绍默然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息一声:“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离开了。
来时萧绍披着朱红大氅,走时却只穿着织锦曳撒,牢头一愣,刚要说话,便被萧绍按住肩膀,带到了一边。
萧绍问过牢头的名字,将他和前世一比对,便笑眯眯的数了他两个不大不小的把柄,比如收受贿赂等,那牢头弯膝要跪,萧绍又轻飘飘的免了,许了些小恩小惠,等敲打完成,这才转身离开。
他虽然是个闲散皇子,却将恩威并施玩得如火纯青,几句下来,牢头已生不出其他心思。
等萧绍离开,牢头擦干净额头的冷汗,回屋里去接戚晏。
他推门而入,只间那二殿下点名要保的人正半抱着朱红狐裘,愣愣立在房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便敲敲门,客气了许多:“戚公子,随我来吧,殿下吩咐的吃食衣物,我会派人送来。”,接着又谄媚道:“先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公子竟然得了二殿下青眼,真是有福之人啊。”
戚晏却没接话,自嘲笑道:“有福之人,是吗?”
他随着牢头回到牢中,果然得了些特意的关照,不多时,便有狱卒提着几箱子东西过来,棉衣棉裤,两张棉被,甚至还将地面上湿冷的稻草捡走,铺上了新的干爽的,接着,又送来了一些吃食。
吃食有荤有素,都冒着腾腾热气,自大戚晏落难以来,再没有吃过热乎东西。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率先按耐不住,扑上前去狼吞虎咽,那狱卒看着不够,居然又添了两份,还额外将个雕花小盒子递给戚晏:“公子,这是上头吩咐亲自交给你的。”
戚晏掀开一看,是四枚糕点,造型花样无一不细致,四角还嵌着橙黄桂花。
是同兴堂的桂花糕。
他默然怔愣。
这是年少时戚晏最爱的糕点,可惜同兴堂价格昂贵,戚家又世代纯臣,两袖清风,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尝上一口,如今在寒狱的大牢中,倒是吃上了。
身后孩子争抢的争抢,狼吞虎咽的狼吞虎咽,几个同辈的子侄也克制不住的掰下白面馒头,围绕着食盒吞咽起来,唯有戚晏的父母没有上前,面露担忧。
戚琛看着他手中的大氅,皮毛敦实厚重,是林场上贡的好皮子,袖口锁了云纹金边,是纯金压缩织造,单单这一件大氅,将他们戚家的家底全压出去,也买不下来。
戚琛轻声:“阿晏,将你叫出去的贵人,是谁?”
戚晏原本抱着大氅发呆,戚琛一叫,他便反应过来,笑道:“是……是,昔日同学,家在狱中有点关系,便帮我打点一二。”
戚琛只看着他:“皇帝亲自过问的案子,你的什么同学,能打点到寒狱中来,你抱着那袍服的袖口,可绣着皇家的吉纹。”
“……”
在父母担忧的眼神下,戚晏挺直的脊背,无声的垮了下来。
他嘴唇蠕动,最后只笑道:“父亲,别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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