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枢:“我知道。”
66还未回话,他没有十分的把握,仅有猜测,但这回为了骗萧芜回去,谢枢依旧选择许下未必能应验的誓约。
只是这回,他会全力履约。
谢枢说:“我会是个普通人,没有修为,没有钱财,甚至可能没有身份,我进不去无妄宫,无妄宫太高了,我也找不到你,你是两道玄首,不是普通人想见就见的。”
“但是,”谢枢平静道,“明年春日,云州庙会,我会站在那个卖面具的摊位前,等你来找我。”
萧芜看着他,谢枢便也静静回望,不避不闪,不偏不让。
萧芜闭上眼,指尖捻着袖口,几乎要将那布料揉烂了。
长久的沉默后,萧芜哑声:“只这一次?”
谢枢:“只这一次。”
萧芜不说话了。
此时已到了黄昏,谢枢微微抬头,头顶日光西斜,欲落不落。
极北的白日总是格外短暂,再往后,雪原便要进入漫长的寒夜,风雪骤然变大,裹挟着大片大片的冰渣子,呼啸着穿过原野,恰似厉鬼哭嚎。
而现实中,谢枢也已睡了昼夜,如今安眠药几乎失效,他身形渐渐变淡,也快醒来了。
谢枢便推了萧芜一把:“仙君,我该走了,你也快些回去吧,夜间风大,此处不是良善之地,待久了恐有风险。”
“谢春山。”萧芜没动,他拉着谢枢的领子,与他重新相贴,下巴死死蹭在他的肩胛,如此偎了好一会儿,而后才抵在谢枢耳边,咬牙道:“倘若这次你再敢骗我,倘若再敢骗我……”
他语调转轻:“……我一定会恨死你的。”
第285章 结局
梦境消散前,谢枢揽过萧芜,在他的脸颊上浅浅落了一吻。
他说:“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恨我。”
他的身形彻底消散了。
萧芜在梦里定定的凝视了许久,醒来后拭过眼睫,抹掉了若有似无的一点湿意。
他调转了车架。
玄色车辇掠过茫茫雪原,从天空俯瞰,像在纯白素绢里拖出长长的墨线,在它身后,亘古不化的冰川折射出深蓝的光影。
萧芜回到了无妄宫。
谢春山的身体被安放回主殿之内,他的身体被照顾的很好,面色红润如常,表情温和平静,那双时常带笑的狐狸目阖起,唇角噙着安稳的笑意,如同陷入了长梦好眠之中。
这身体,是吴不可用丹药吊着的。
一日一副,价值千金。
宫中最好的药都拿去炼了丹,都是极珍惜的天材地宝,甚至动用了宫内库存,以无妄宫的积累,也至多耗上几个月,这身体若是不能转醒,连无妄宫也供不起了。
萧芜其实是明白的。
他知道可能徒劳无功,枉费人力物力,只是徒劳的攥着手心里唯一能攥着的东西,然后注视着它像流沙一般,从指尖划走了。
命数如此,强留不住。
吴不可本就略秃的发型雪上加霜,他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让身体勉强维持生机,却无法醒转,就在他快要将宫中所有库存薅秃的时候,萧芜道:“停了吧。”
吴不可一愣:“什么?”
萧芜:“停了吧。”
语调平静淡定的可怕。
彼时他正坐在床头,用一方锦帕替谢春山擦拭身体,谢春山仍是穿着宫主服饰,他的皮肤依然温热,心脏依旧在身躯里跳动,而萧芜依旧一身白衣,作仙君装扮,面容冷淡一如当年,就仿佛一切从未变过,谢春山依旧是魔门宫主,萧芜也不曾问鼎两道玄首,他们会度过一个平和安宁的午后,谢春山会在凌霄花架下摇扇子,而萧芜会吃松鼠鳜鱼。
吴不可恭顺低头:“……请宫主明示,何时停?”
萧芜替谢春山掖好被褥:“……今日。”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可吐出这简简单单,思考过无数次的两个字,却耗尽了他的力气。
“是。”
吴不可行礼,躬身退下了。
他带上门是最后看了一眼,夕阳自窗棂落下金棕的暗影,白衣仙君的身形隐在纱幔之后,如一尊凝固的雕塑。
修士五感远超常人,萧芜坐在床头,能察觉到身边躯体的心脏渐渐停跳,呼吸渐渐停止,体温渐渐冰冷。
他碰了碰谢春山的手指,比极北的雪还要凉。
尸身敛进了棺椁之中,葬在了无妄山下。
历代无妄宫主多不得好死,年迈力竭后便被新人取而代之,故而数百年来,没有一个宫主有坟冢墓地。
谢春山是个例外。
他不但有墓地,有坟冢,还有扶灵的人,萧芜通身缟素,白布叠成三指宽的带子系过额头,随着队伍一路走到灵前。
魔宫从未办过丧事,司仪是从山下城镇里请来的,老先生听说是魔宫办事,下得两股战战,一路相处下来,却发现主事的宫主年轻俊俏,人也分外好说话,只有一点,他不肯在碑上刻名,也不肯上香跪拜。
或许是因为虽然身躯埋葬了,可萧芜从不信谢春山死了,在民间朴素的风俗里,一旦碑上刻下姓名,后人再上香祭拜,便是真真正正的阴阳两隔了。
而后,萧芜便开始着手整顿仙魔两道。
无妄宫中的魔修定了新的规矩,倘若烧杀抢掠,为非作歹,自有宫主出手料理,一时间魔修们战战兢兢,像之前宋小鱼遇见的,抢强良家子作仆役的事情,是再也没有了。
而后,萧芜去了趟上陵宗。
他依旧带着谢春山扣上的纯白斗笠,孤身闯过护山大阵,面见宗主萧叙。
苍山道人的罪行披露于世,宗门内部自行整顿,一切完成后,萧芜离开了无妄宫。
他开始周游四海,做了无名散修。
因着谢春山总说终南山,他在终南山中置办了一处草庐,尝试着种上鲜花,兰草娇贵,萧芜养死了不知道多少盆,才掌握浇花的技巧,来年春日,他院中的花已经开的和谢春山的庭院一样漂亮了。
他甚至学会了喝酒。
谢春山爱喝的桃花酿,萧芜带了几坛出来,最开始喝的时候浅尝辄止,会呛到咳嗽,腹诽为什么谢春山爱喝这么难喝的东西,但是渐渐的,萧芜便得了趣味。
醉后昏昏然不知今夕何夕,便将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偶尔醉的天地不知,便会幻视谢春山就在眼前,正笑眯眯的摇着扇子,与他举杯共饮。
实在寂寞的时候,萧芜会去云州。
云州是天下最大的几座城池之一,商旅不绝,格外热闹,萧芜会去他和谢春山吃过的茶馆,坐在他和谢春山坐过的位置,从窗户俯瞰云州城里人来人往,然后点一条和谢春山一起吃过的松鼠鳜鱼。
临近庙会的时候,云州城里热闹的起来。
贩夫走卒自四海云集而来,歇脚的路人,看热闹的游客,将城里挤的水泄不通,卖糖画糖葫芦的店家提前打出招牌,一切的一切,都欣欣向荣,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萧芜便不愿意回终南山了。
那草庐太冷,太安静,四处仅有鸟鸣虫躁,夜深人静时,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他便在客栈里开了间上房。
店小二问他住到何时,萧芜想了想,说:“庙会结束。”
庙会结束,他或许能遇见谢春山,若能遇见,便和他一起回无妄宫或是终南山,若不能遇见……
萧芜也不知道。
他下意识拒绝那种可能,连想也不愿意想。
萧芜在城中住下。
庙会日期一天天接近,云州城里游人如织,而萧芜日渐焦虑,他也不知在焦虑什么,只是坐卧难安,烦躁的不行,只能沿着中轴线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被人群裹挟着向前,像洪流中的一叶孤舟,找不到可供固定的锚。
于是他开始喝酒。
遍寻城中酒馆,从夜里喝到白昼,喝的晨昏颠倒,日月不知,仿佛这样,才能逃避心中不愿意看见的那个可能。
萧芜想,当他还在上陵宗做玄首的时候,大抵没有哪个师兄弟能想到,秉持清规戒律滴酒不沾的平芜君,能喝下这么多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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