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谢枢也经常生病,某次恰巧在春节发了高烧,可春节要钱的机会可只有一次,哪里容得他生病?于是还发着烧就被从病床上弄下来,打扮好了拉去亲爹那里。
他母亲当时说:“你也就这个用处最大了。”
谢枢向来会察言观色,害怕唯一的亲人不要他,卯足了劲儿卖乖讨巧,他当时长的还玉雪可爱,又发着烧,脸蛋红扑扑的讨喜,他亲爹刚谈完一笔大生意,看他模样喜庆,又说了不少吉祥话,就多给了不少钱。
后来这钱他母亲拿去,供他弟弟上了国际学校。
当然,亲妈没少过他吃穿,还算平顺的将人养大了,从母亲的角度来说,已是合格。
这事儿没什么对错,家长里短的,人人有一本难念的经,谢枢也懒得计较,只是养成了淡漠理性的性子,从此感情内敛,不亲近父亲也不亲近母亲,更没想过结婚恋爱,他一门心思扑在了工作上,成了名副其实的工作狂,公司做到现在,倒比他父亲还要成功。
至于他亲妈和弟弟,除了按月到账的抚养费,公司股份分红一律没有。
这才是他半死不活,就有人来要权的原因。
想到死后法律上可能的继承权分配,谢枢就一阵泛恶心,他掠过这话题,鼠标点击项目预览,滑过各种文书合同,最后停在了一张海报的展示页上。
是一位白衣道人,容貌温和俊美,他置身于一片姹紫嫣红的庭院,院中春意盎然,花香正好,而道人正单手撩起广袖,执着喷壶,为一株兰花浇水。
画师充分运用了藏色的技巧,画面色彩高级,纹路肌理漂亮,阳光在水雾里折射出绚丽的光斑,映照在道人的眉眼,无端显得缱绻多情,而小院的背后,是终南山云雾缭绕的侧影。
谢枢的视线久久停留在画作上。
助理:“哦,这是游戏NPC萧芜,他在论坛上人气很高,我们便又买了几张商稿小规模投放,转换率和流量都不错,正准备再约几张,扩大投放。”
他小心翼翼看着老板的面容:“谢总,这还是您规划的NPC,名字也是您定的,你不记得了吗?”
谢枢垂眸:“没有。”
他滑开了鼠标。
接下来是一些常见的报表,谢枢快速扫完,做了批示。
老板刚醒,秘书也不敢过多打扰,约莫半个小时后,便起身告辞了。
电脑是谢枢的电脑,被助理留了下来。
谢枢先一目十行,看得差不多了,指尖一抖,便滑进了玩家论坛。
助理没说错,萧芜的人气果然很高。
一个温柔善良好脾气,处处为他人着想,背景故事丰富切神秘,自身实力很高的道长,大概很难让人讨厌,不少玩家给萧芜取了昵称,亲切的叫他芜芜。
谢枢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有点不悦。
他与萧芜,也不曾用过这样亲近的称呼。
但游戏创造这样一个NPC,就是给玩家喜欢的,谢枢的不悦来得毫无道理,他压下心中的古怪,继续浏览。
下一条赫然是:“啊啊啊啊啊,芜芜给我当老婆吧!”
谢枢眉头一跳。
这一条的点赞还不算少,还有些附和的评论,谢枢也不止是哪个字眼刺痛了他,心脏越发的不舒服,闷痛夹杂着胀痛,倒像是病又发作了,谢枢顿了良久,关了论坛。
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助理细心的充过电,谢枢无趣的看了眼通信界面,他的社交圈很干净,或者说寡淡,原本除了生意上的“朋友”,几乎没有人联系他,这回病了,倒是各路人马都冒了出来,问候者各怀心思,试探者不怀好意,包括他亲手提起来的几个副手和他的亲生母亲,这些人想要的很明显,无非是公司股份钱财。
现在他真醒了,倒是没人过来看了。
权财动人心,走哪儿都一样,无论现世还是魔门,谢枢都得防着被人算计。
他身体虚弱,清醒了一会儿便出了冷汗,粘腻的难受,可惜这身体坐起都困难,是无法自个擦拭洗澡的,助理倒是留了个护工,可谢枢厌恶陌生人触碰身体,便闭目忍了。
悄无声息的,他便滑入了梦境。
*
另一边,檀香袅袅,朱砂绘制成复杂的阵法,将床榻笼罩其中。
魔宫主殿内之中,吴不可招魂仪式结束,出了一头冷汗。
他蹙起眉头,捻着须发,喃喃自语:“不对啊。”
招魂是禁咒秘法,本就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谢宫主呼吸平稳,身体仍在正常运转,却进入了类似活死人的状态,丢了魂魄,无论如何呼唤,试了多少种秘法,都仿佛隔着一道屏障,无法将人带回。
而萧芜还在谢春山的身边,正等着仪式的结果。
吴不可颤颤巍巍的跪了,斟酌道:“仙君,此事非一蹴而就,老朽还需多番尝试。”
萧芜垂眸:“嗯。”
他依旧执着谢春山的手腕,毛巾拭过额头冷汗。
先前那一剑并未刺实,吴不可来得及时,谢春山能呼吸,有心跳,他甚至会出汗。
可他就是醒不过来,只能无知无觉的躺着。
逆转生死乃逆天行事,萧芜本也不指望一次成功,他一次又一次为谢春山的擦拭过身体,仿佛这就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
吴不可小心翼翼:“仙君可要召个仆从,替谢宫主换衣擦身?”
否则萧芜堂堂魔宫现任宫主,一直守着个活死人,也不像是样子。
萧芜径自持续手上的动作:“不必。”
他替谢春山换过衣服,便守在了床沿,床榻上的谢春山恬静安然,如同只是睡着了一般。
萧芜摩梭着他的指尖,皮肤仍有温度,他便轻轻伸手,将指尖贴在了脸侧。
就像谢枢装成药师为他上药,安抚的揉他时那样。
他借着这点浅薄的温度,坠入了梦中。
*
谢枢睁开眼睛。
身下绵软,助眠安神的香气萦绕在身边,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魔宫的软榻之上。
梦中,有人执着毛巾,轻柔的抬起他的手臂,仔仔细细的擦过每一处皮肤。
那毛巾清洁完面颊,又拭过脖颈,手腕,指尖,甚至是腰腹,当那巾帕似乎还要往下时,谢枢恍然间睁眼,瞧见了萧芜的面容。
他定定愣了片刻,想要轻声问:“你怎么了?忽然好憔悴。”
萧芜依旧是清贵仙君打扮,长发用银冠束好了,可漂亮的眉眼微微低垂着,没什么活气,眼下也是小片的乌青,唇色苍白干裂,活像被欺负狠了。
可苍山道人已死,萧芜应当贵为两界至尊,谁还能欺负他?谁还敢欺负他?
下一秒,谢枢意识到,他大抵是在梦中。
66呼唤不出,寝宫的布置也与现实间有所差别,面前的萧芜不像他精心养在宫中的小仙君,倒像是原本那个被无妄宫主磋磨折腾过的模样。
于是他尝试着撑起身体,却只是指尖轻微的移动。
萧芜愣愣看着他,像是不相信他能动了,忽的落下两行泪来。
他哭起来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声响动静,只是眼眶无声的湿了,然后泪水从里头溢出来,顺着下颚滚到地上,而后忽而偏头,狠狠眨眼,将泪意尽数压下了。
他甚至挤出了一个笑意,哽咽道:“梦到你了,是回来看我吗?”
谢枢看着他,心想:“不要这样笑,好难看的。”
平芜君的笑,该是终南山下百花丛中一回首,淡然而温和,惹得论坛无数人叫老婆,而非带着眼泪和涩意的苦笑,活像是被人欺负狠了。
萧芜却不知道他的想法,执起他刚刚动了的手指,胡乱的与谢枢十指相扣,他抿了抿唇角,将笑意抹开的更大,像是欢心高兴的模样。
可谢枢看去,一滴泪水正挂在他睫毛边缘,摇摇欲坠。
谢枢想:他实在不该哭的。
平芜君萧芜,两界玄首,仙魔共主,他怎么会哭?
因为谢春山死了吗?
剧本里萧芜在无妄宫受尽折磨,都不曾落过一滴眼泪,他的风骨该比修竹更加挺拔,比冰雪更加高洁,这样一个人,是不会落泪的,更不会为魔门宫主的死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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