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也是,任何一个人被摁着头强制收徒都不会高兴,也因此祖父进京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回禀太皇太后,而是去赴了皇帝的约,上书房那日倒是见了七皇子一面,回来之后祖父的评价也只是“有些聪慧”便不再提及。
之后闲在家中月余,完全没有提及七皇子之事,直到今日被传召入宫,却不想这一照面,竟然就叫祖父对他改观了。
崔醉不禁打量了薛瑾安好几眼,摸了摸阵阵钝疼的脖子,暗中呲了呲牙,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七皇子是真的莽撞,还是蓄意报复了。
就如同崔醉听说七皇子在宫中做的事情之后一样。
一行人入了昭阳宫,福禄上了好几盘糕点,而灵芝则跪坐一旁动作优雅行云流水的煮茶,茶香味蒸腾满室,不多时堪堪斟出三盏。
“上好的蒙顶甘露。”蒙顶甘露是非常古老的名茶,可以说是茶中古董。崔鹏飞对茶颇有研究,嗅闻茶香再悄悄茶汤色泽便心中有了判断,轻轻抿了一口,赞叹道,“好茶。”
薛瑾安和崔醉都是牛嚼牡丹的一口喝完茶,完全分不出和平常的茶有什么区别。
不同的是,薛瑾安是能够细分茶水味道分子,从数据上对比出细微的差距,他只是纯粹对茶的好坏没有概念;而崔醉那就是真的尝不出,所有茶倒进嘴里那就只有苦和涩,区别只有微苦微涩和更苦更涩罢了。
崔醉对点心也是如此,几口吃完一个梅花糕也只觉得甜,完全不懂这和外面斋铺里卖的有什么分别。
不过吃不出来归吃不出来,他还是能从这些茶点的精致程度看出来端倪的,忍不住道,“你这是禁足?”
说好的七皇子得罪了勋贵世家,还被皇帝不喜手段太过狠毒残忍,在宫中不受宠爱过得凄惨呢?这就是宫里的凄惨日子吗?怎么看着比他在崔家过得最好的那几年都要好?
“禁足又不禁食。”薛瑾安头点得理所当然。
宫中确实没有禁足就要降低待遇的规定,只是宫里人向来捧高踩低,你得宠时人人谄媚,一朝落魄则人人践踏,恨不能直接给你踩到泥地里去。
不过这种事情吧,大抵很长一段时间是不会发生在主子身上的了。
福禄眼神飘忽了一下,心想:以前只是砍一个王德明,御膳房就老实了,只觉得主子到底是主子,想要他们的命也不过就是伸伸手的事情,就算把他们折磨死了也没处说理。结果现在发现,就算是妃嫔主子也是砍瓜切菜般说杀就杀了,最后的惩罚只是禁足,连象征性的廷杖都没有,一样没处说理去。
主子如今在宫中的名头比三皇子还响亮,就算没有太皇太后坐镇,给御膳房一百个胆子,他们也是不敢克扣主子膳食的。听说小厨房做糕点的魏公公如今只要一听到水晶糕这三个字,甭管手头上在做什么都得停下来,立刻就要把水晶糕落实了。
薛瑾安对自己的名声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于是崔家这一老一少也毫不意外地以为这一切都是因着七皇子身后有太皇太后坐镇,这也正是灵芝想要达成的效果。
七皇子的凶名只有对宫里的宫女太监们有用,朝臣们根本不拿这些人当人瞧,尤其是太监,坐到李鹤春陆秉烛这地位的,都有人不屑鄙夷,论唬住他们,还是得搬出太皇太后有用。
灵芝特意引导他们产生这种想法也是在委婉的警告,别以为七皇子禁足了便是失势了,实际上得宠着呢,莫要仗着他年纪小就欺负人。
当然,太皇太后偏宠七皇子也是真的,只是没有到他们以为的那种地步而已,不过也没有人真的会去问太皇太后对七皇子的宠爱到底有几分不是吗?
这样也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些精致的糕点除了水晶糕外,其他都是她昨夜开火亲自做的;这蒙顶甘露的茶叶,并不是太皇太后给的,而是昔年珍妃受宠时得到的赏赐,上次收拾主殿的时候翻出来的,因为原本量就不多,当初抄宫的人也没当一回事儿。灵芝用秘法将其重新炮制了一遍再晾干,这陈茶的味道当即如同新茶相差无几,甚至还更有风味。
——哦,不对,现在不该叫珍妃,而是要叫孝昭仁皇后。在楚文琬死后的第一次早朝,礼部就给出了谥号,新的牌位也做了出来请进了宗庙。
其实就算真的有人去问了太皇太后来拆穿她的话,灵芝也是不怕怪罪的,反正她本来就没有说什么,一切都是被引导者自以为是的想象罢了。
“不想这些年过去,太皇太后竟然还记得老夫的喜好。”崔鹏飞一下就猜出了灵芝的身份,也立刻就明白了灵芝隐晦表达出来的意思。
果然便听灵芝笑道:“崔大人来定然是要上最好的茶,这是崔大人该得的。”
“哪有什么该得不该得,昔日也好今日也罢都是老夫所作所为不过都是分内之事,问心无愧罢了。”崔鹏飞放下茶盏,握拳朝上拱了拱手,“只是老夫如今不过是一介白身,当不得这一声大人,得蒙陛下和娘娘看重,为七殿下做启蒙之师,自当尽心尽力。”
灵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带着人行礼退了出去,留出让崔鹏飞舒服的教学空间。
崔鹏飞没有贸然地就开始讲课,而是先问了薛瑾安想要学什么。
他会的东西有很多,科举要考的、当官要学的、抗洪救灾防疫劝课农商这些特殊时候要会的,乃至御下之道帝王心术他皆有所心得,只要是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无论是为官做宰,还是从商务农,只要认真用心的学,基本都能从他这里学到东西。
这也是为何乞骸骨的朝臣无数,却只有崔鹏飞还会被尊称一句崔宰,为天下读书人敬佩的缘由。
薛瑾安对书没有什么偏好,表示学什么都可以。
“殿下都看过些什么书?”崔鹏飞摸底他的文化水平。
薛瑾安很诚实地将他看过的课本名字都一一报了出来。
最开始其他科目的课本都还很正常,正是这个年龄需要学的范围之内,但到了史书方面,这报出来的书数量就多得有些离谱了,一路听下来就跟在报正史的书单一样。
崔鹏飞缕着胡须的手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考了他将近半时辰的课业,见薛瑾安不仅能一字不落地用原文回答,而且还能将出自什么书第几册第几页第几行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竟无一次出错,他不禁露出惊叹而欣慰地神色。
“殿下已经将正史、通史都学过了,老夫能教你的也只有些杂史了,实在惭愧,老夫在此方面不如李太师良多,殿下若是想要精进,也只得请教李太师了。”李太师在史学方面的研究是公认的大启第一。
崔鹏飞见薛瑾安读得史书几乎占了所有书的一半,便以为他很喜欢史书,不免有些许遗憾,“老夫可以为您引荐一二,想来李太师定然也欢喜有人如此喜欢读史。”
“没有喜欢。”薛瑾安如实回答,“这些都是李太师准备的教材,上书房专用。”
崔鹏飞讶然:“老夫听闻七殿下并未去过上书房读书?”
李太师腿脚不便,走路都需要人搀扶,每次进宫除了上书房外哪都不去,而上书房的课程教书资料都是由教学夫子所定,每一个科目不同的夫子都有不同的选择,因此薛瑾安想要将这些学完,只能去找李太师才行。
若是有这么一个小小年纪就通读史书的可造之材,李太师不可能藏着掖着,四书五经中《尚书》和《春秋》太难,专注研究这两个科目的已然是越来越少,这么有天赋的更是凤毛麟角,李太师想要一个传承者很久了,即便皇子的身份让他有所顾忌不能在外面乱说,但至少在顶级儒生的圈子里,定然会传出些风声来才对。
可崔鹏飞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件事。
那么就只有一个最令人震撼的可能了,七皇子是在李太师根本不知道的时候自学成才的!
果然便见薛瑾安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没去过上书房,翻了翻教材。”
“七殿下当真奇才耶!”崔鹏飞这夸奖很是真心实意,甭管七皇子学这些到底怀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但学得扎实学得好是真的,“能将原文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即便是过目不忘也必然要付出了极大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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