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部电影拍摄过程中是没有什么素材的,专题片制作组只能通过一些建模、场景、影评人和游暝自己的采访来揭露解析整个过程。
播到后半段,一个国际上赫赫有名的电影大师谈论到游暝作品的意象,翻译腔实时跟进:
“早晨是游暝最善用的隐喻和意象。罗生门叙事的七重视角都是从早晨开始切割循环,结尾阿枫也是奔赴晨光,导演偏爱早晨,便说明他偏爱西西弗斯式的希望与乐观。”
但游暝最开始不是这个设定的。梁潮译在采访中说.起初阿枫的结局是自杀,七个人的视角也是从海啸后的压抑夜晚开始。
为什么突然就变了呢?画外的记者问。
他突然就喜欢早晨了呗。梁潮译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分享了一个故事。起初他看完剧本,总是有点儿搞不懂阿枫这个角色做各种行为的具体动机,能理解,又好像理解不透。
游暝给他讲戏,提到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的,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要爱生活,不要爱生活的意义。
所以阿枫就是这样的人。记者说。
不,不是。阿枫起初是这种人的反面,对世界的感受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抽象的爱。爱得很哲学,但很无用。其实直白点儿来说,给人感觉就是很冷漠的。
那是导演的镜像影射。梁潮译说,游导承认说他就是这样的人。
但后来阿枫变了,他变得更有人气儿,更鲜活,对生活更赤诚和热烈。
他开始“具体”。
电影的主体基调也出现了积极意义的转向。
所以这是意味着导演在拍摄过程中也呈现了抽象到具象的转向吗。
是的是的。梁潮译说,他变了,所以阿枫变了,所以电影也变了。
那导致导演变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或许他是又映射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吧?一个和他不一样的人?他就是被积极影响了吧。梁潮译笑着,点到为止。
有电影专业从业者批评,《山止川行》最后的结局有些落入俗套,若是阿枫自杀,悲剧性会让片子的哲思会更上一个档次。但以电影泰斗说,为什么要苛求一个才大学毕业的人拍出这样的、像70岁看透人生的老头才会拍出的结局?阿枫奔向晨光的小岛,才显示出导演的少年气。
梁潮译回答,导演生活中汲取的东西,就是少年气的来源。
“不用瞎分析啦,他就是喜欢早晨啦!”
制作组最后还幽默地采访了曾经场务——一个拍摄小岛当地的老大爷,截取了这段轻松的话。老大爷好像还打算说什么,嘴巴是微张着就被切断成别人了。像有一个秘密没被讲出来。
这一期在这里结束,游霁手指冰凉,微微发着抖。想起他第一次看电影的完整版,是游暝剪完后和他边做边看。他大言不惭“男主性格有点儿像我”,被游暝沉默地握住脚踝。
外面的雨越下越猛,停不下来的阵势。游霁又想起了什么,点进了游暝的朋友圈。
他的头像是日出,朋友圈背景是日出,仅能看到的两条动态,去年十月的【正在康复】是拍的天刚刚蒙蒙亮,另一条是转发别人评析他战地摄影的推文,
他拍的是战地菜市场的样子。构图极具冲突张力。
前景有奔跑的孩子、有彩色的蔬菜、有交谈的人,暖色调的阳光景色,他们看上去日常又温馨。
但是后景晦暗,因为是一片狰狞的战后废墟,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一些不堪入目的政治宣言,和一群严阵以待的士兵。
推文里面写,虽然是战地摄影,游暝却没有像其他记者一样选择拍触目惊心的伤亡,没有拍哭泣、怒吼、对峙、绝望,他拍的是希望一隅。
于是世界上迟迟有人意识到,在瓦里坦的首都、战事中心,也还有人在买菜,也还有人在生活。
不然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如果不是文化人总是要抽丝剥茧过度分析地去探究一个优秀作品的“意象”,自诩文盲的游霁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一切有什么相同点。
就像这会儿他像是第一次知道,这幅摄影作品,也叫做《奥拉维港的早晨》。
专题片上一期播完,自动播到下一期,这期更聚焦游暝电影外的个人生活。
当然,不会去揭露游暝的家境和身世的,切入点只是在一些细节身上。比如泛泛而谈他跟随长辈的期许学金融,比如他成绩很优异。
出镜采访的人,不仅有王伯,还有管家邵忠,介绍栏写的都是“游家长辈”,后面采访到了游暝的初中班主任。她讲到,
“游暝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事儿,就是他很喜欢记录,文字或者是图画。而且他本子会打乱顺序用,不会从前往后依次翻这样子。他会把计划写到最后一页。我问他为什么不是第一页,是不是放在最后用完本子就还可以直接反省一下,是计划,也是总结。游暝却只反问我,有规定一定要写在第一页吗。当时我就觉得这孩子挺有个性有意思的,和一般的初中男生不一样。”
记者又问到游暝本人:“长大还会有这样的习惯吗。”
游暝:“有的。但记得少了。”
“还会把计划写在本子末尾吗。”
“做得少了,以前会每年跨年写个清单这样。”
“那都会完成吗。”
“会的。”
“相当于游导每年都有做当年计划并且一一完成的好习惯呢。那最后一页是计划,总结写在哪一页呢。”
“无所谓。”专题片里的游暝说,像在和游霁对视,“我不怎么作总结。”
又是轰一声。
游霁肩膀猛地一抖。
是房间的门直接被打开了。
“游先生!请赶快离开!”是宾馆老板,手用力往外挥着,焦急逃命的样子,“快走快走,别收拾行李了!”
游霁这才意识到,自己看专题片看得太入迷,已经到了凌晨。
而外面的雨,大得有些不正常了。
他连忙放下计算机。
却还是顺手捞起了自己的贝斯,漫无目的地想,他生日在二月,比跨年还要晚一个月。心脏和外面轰隆轰隆、像山石滚落的声音一起剧烈弹跳。
第59章 谁要管我
医院,游暝若有所思地看着输液管。
“怎么样,多少度了?”
祁述走过来,他是这里的医生,也是院长的儿子,与游暝有一层遥远的亲缘关系。因为年龄相仿,交往不少,关系甚笃。
游暝刚自己用测温枪测了温,“还好,38度。”
“那不还没降下来。”祁述给他换吊瓶,“我还以为你都好了,结果你还是隔个几年必发次烧啊,在瓦里坦怎么办的?”
“瓦里坦又不是没医院。”游暝说,“而且我没那么频繁。”
小时候他感冒发烧总来得无缘无故,这次倒是有所预料。天气多变,前段时间又累得够呛,绷紧的弦骤然放松免疫力自然有所下降。
不过昨天才烧起来,游暝晚上时感觉到,就轻车熟路地跑来输液了。
但祁述不以为然,认为:“我说你还是有点儿心理阴影的。”
游暝身体素质不算差,不过熟人基本都知道他隔段时间就发烧的诡异毛病,每次烧得还挺厉害的,单吃药都不太有效。
祁述小时候都有游暝被他爷爷抱过来挂水的印象,现在两人都奔三的年龄了,这人竟然还会来。打吊针的都变成了自己。
“哪至于。”游暝说,“谢了。”
“你要不直接在这睡了吧,这都到凌晨了。我会掐好时间来拔针的。”
“不了,我输完回去睡。”游暝说,他很疲倦,却又心知不太能睡着。
祁述就退出了房间。
游暝打开手机,不知道怎么想的,先看了眼奚城的天气情况,很糟糕。挨着的几个村镇都发生了泥石流。
游霁给他发微信,急着搬家什么的,他看了,没回,确实生气。于是小孩子般把他东西都锁着,不准他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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