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游霁张张嘴唇,“没什么哭的呀。我要哭嘛?”
游暝说:“游弋,可以哭一下的,没事。”
于是游霁就挤出了几滴眼泪,
虽然他一点儿都不悲伤。
游暝的小学和他的幼儿园都是在一家私立国际学校,连通的,他吃饭就可以去找他,连可以思念的距离都没有。
但是既然哥哥让他哭。
他就哭。
发现露出悲伤的神情会让他哥哥摸摸他的脑袋,很温柔很满意的样子。
这是游暝很记忆犹新的一天。后来他还有一次印象深刻的紧张,是游霁在□□里告诉他,他来海市了。
当然,那个时候游霁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对网友的分享。
【宇智波鼬寻找佐助:我也住在海市,我们可以见面。】
【天照:我最近在学贝斯[超开心]】
完全无视了游暝的面基请求,就像之前无视了游暝的语音邀请一样。
不过游暝并不失望,甚至会觉得挺安心的。
他知道他弟弟的年纪,也才十二三岁的样子,要是对网友也随随便便发语音开视频,那才是让游暝焦心。
谨慎点儿挺好的。
就这么又谨慎地继续陪聊陪玩了一个月,有一天,【天照】告诉游暝:
【我打算以后贝斯练好了就去下沉广场赚钱,到时候买的装备都转给你[握拳][激动]】
【宇智波鼬寻找佐助:没事。我不要装备。你缺钱可以给我说。】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闪出来一条:
【天照:这个周末我们可以见面,但你可能发现我在骗人。如果你不生气的话】
计算机屏幕把游暝的脸陡然照得很亮。
他不知道是自己一句“你缺钱可以给我说”把游霁感动了,让他出现了一丝松动,毕竟几分钟前他才被酗酒的养父揍了一顿;
也不知道游霁马上要上中学,很彷徨很孤独,所以想找聊了两年觉得很可靠的网友见见面得到依靠。
这个主动很突然,游暝只是心砰砰跳起来,眼睛有点儿花,不停地拿眼镜布擦镜片。
【宇智波鼬寻找佐助:那我们敲定个时间和地点。】
【天照:好,我去搜搜】
第二天的时候,【天照】发来了一所昂贵的国际学校名字。
【我们周末十点在这里的大门口见面,怎么样[咧嘴笑]】
游暝看着那个学校的地址,短暂地愣了下,心里被揪着地疼,连忙说:【好。】
【天照:那就这么说定啦,现在来打盘决斗吧。】
接下来几天,游暝前所未有的紧张。
不知道该穿什么,用什么样子,迎接他丢了好久的弟弟。
但是从那天打完决斗后,他和天照就再也没聊过天,也没玩过游戏。
游暝认为这很正常,网友即将见面,或多或少都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点儿尴尬的时间段和氛围。
更何况【天照】一直对外宣扬自己是个高中生。
面基后就好了。
即将见面前两天。他才主动敲他。
【宇智波鼬寻找佐助:幼儿园旁边的甜品店,可以去吃,你想去吃吗。】
那就是小时候放学游霁会去吃的甜品店。由于国际学校没垮,那家深受小孩子喜欢的甜品店也经久不衰。游暝想重新带他吃一次。
但是【天照】没回复。
见面前一天。
【宇智波鼬寻找佐助:明天可能会下雨,或许我来找你?】
【宇智波鼬寻找佐助:你在哪儿?】
【宇智波鼬寻找佐助:我明天大概穿这套运动服[图片]】
虽然对方仍然没回复。但游暝这晚还是因为紧张失眠。
第二天早早地在国际学校大门前的喷泉等着,手里捏着一份肉松小贝。
十点,对方并未出现。
十二点,下雨了,游暝撑起了伞。
下午两点,游暝觉得雨伞可能会挡住自己的视线也挡住别人的视线,把伞收了。
下午四点,雨停了。
下午六点,游暝淋雨的衣服也被吹干了。
一直等到晚上十点,游暝期待的人也并未出现。
他又给他发消息,但没有回复。
那个他好不容易聊了两年多的【天照】,Q`Q再也没亮起过,游戏也变成了异地登录,就这么消失在他的视野。
其实游暝能猜到被盗号了。
但怎么能这么倒霉呢?
明明都要见面了,却就直接失联了。
为什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呢?
他压抑的紧张全部变成了失望,那种小时候握住的小胖手,转眼变成虚空的无力再次浮现了上来。
后来游暝足足花了近四年,才重新看到他弟弟,在下沉广场。
少年背着一把廉价肮脏的共享贝斯,头发有些长,垂在肩头,穿着一套球服,踩着双回力鞋,脚跨过一堆电线,露出有伤口和蚊子包的脚踝。
很奇怪,游暝是真的有快十年没见过“游弋”。
却在见到那个男孩儿第一眼,就能判断出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是哪里很像呢?
是那个容易被咬的体质吗?
他等着看他笑起来,用酒窝来确认。
但对方一直没笑过。
可以说,十年后见到小时候手把手带了六年的男孩,游暝一点儿电影里的“似曾相识”“熟悉的羁绊感”都没有。
他完完全全被潮水的生疏感吞没。看着少年两腿略微分开些,架着贝斯,手指还夹着烟,却是一个漂亮的击勾手势,然后他微抬起下颌,脖颈白皙修长,眼神凌厉得像只野犬。
那不是他弟弟,游暝的心里陡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当年他把他丢了,那就是彻底丢了。
现在在眼前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没有血缘的人。
但是他的眼睛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
此刻,游霁站在Livehouse的小舞台上,像气流一样厚重的低音骤然涌来时,游暝鬼使神差陷入了这段不算久远的回忆。
眼前的游霁又给他带来了那种他无法移开眼球的陌生感。
周围挤满了人,游霁千叮咛万嘱咐他要站在舞台前偏角落的地方,因为Livehouse没有坐着的听众席,以防有人听着听着就往前挤得他喘不过气。游暝以为会听见不满的质疑声,但其实没有,他只能听到狂暴的鼓点,轰鸣的吉他,血液般流淌的Bass Line,以及主唱略带忧郁和桀骜的低嗓,带动他的心跳,非常有力沉重的震荡。
游暝握着的拳头渐渐松开了。
他曾经紧张他会不会在幼儿园被人欺负,会不会不开心。
但这孩子除了有一次悄悄脱了秋裤,大多数时候都是蹦蹦跳跳地回家,嘴里嘚吧嘚吧个不停。
他也紧张他这十年过得肯定很苦、很糟糕,会不会有什么心理疾病,会不会厌世、抑郁,对世界、对他怀恨在心。
但他竟然仍然善良礼貌,在家里乖得讨所有人喜欢,始终拥有一双赤诚的眼睛。
他还紧张他从高高的流量明星上跌落,他是否还能成为一个大众接受的“摇滚贝斯主唱”,是否能忍受那些谩骂、嘲讽,和自己从万人场到小Live的落差。
但眼前的人正演奏着酣畅淋漓的distortion效果的滑弦音,歌声极具穿透力和攻击性,耳麦放大他享受和沉浸的换气喘息,比曾经的音乐节不知高多少倍的纵情肆意。
中途串场时,游霁甚至能用很自嘲又游刃有余的话带动气氛,胸脯轻轻起伏着,手背都是汗:“最开始听说五百张票都卖完了的时候,我是真的很惊讶。我想这五百个人是有多看透世界,叛逆摇滚,才会来听前漂流镜成员的摇滚Live呢?”
大家狂笑不止。
“然后我想,贝斯手确实应该展现一点自己的才华了。除了卖cp,也可以来唱唱歌。”
听众笑得更欢了。
——那副姿态老套又有魅力,游暝松了口气。
他的紧张总是放空,有时候会失望,但此刻,他觉得空紧张一场,是非常幸运的事。
中途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游暝没有去后台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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