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正常。
游霁的记忆不是出了漏洞,只是有了局限。他针对人的记忆超乎童稚的天赋异禀,对于地点等客观记忆却只能算是孩子气。
外婆去世,游霁跟着展叔重回海市时,自然没有心思要重回故地。
只是在要上初中的前几天,在与一个人约定一个地点时,不知怎么,他首先就想到幼儿园的名字。
他开始在地图搜索。
个性化的大数据通过就近原则,首先给他识别到了家沛路。
游霁把这条路无声念了几遍。
曾经他舔着抹茶蛋糕的叉子,听哥哥用智能手表接电话时,好像说的就是这里。
是没错的。
后一条识别是嘉桂路,先入为主的游霁没有对它无声口念。也就没有意识到二者的发音还挺像。
况且他很笃定,小时候的路上,是没有桂花香的。
所以肯定不是这条。
听到游见川问自己“还记得这条路吗”,游霁脑海里闪过的,就是这些东西。
“对路有点印象。”他回答,本来就不快的车速更慢了,“但不记得路名。爷爷,这里栽的不都是梧桐么,为什么取了个带桂花的名儿。”
“许是历史遗留问题。”游见川说,“也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个屁,太混淆人了。
“这里变化蛮大的,对不对小霁?”游见川说,像被拽进了回忆里,声音陡然变得柔和,
“那儿以前开了家儿童击剑俱乐部,你哥小时候学了几年,你还去看过,有印象吗。”
游霁摇头:“好像没了。”
“嗯,那时你好像都没满三岁。我带着你去看,但不知道为什么,你看着你哥举剑就叫,乱抓人。我就想看来你是没这方面兴趣了,又因为你表示了抗议,你哥后面也兴趣平平了。本来教练说他手长腿长,很适合学击剑的——喏,又要到酒店了。”
金碧辉煌到浮夸的建筑物,游霁扫了一眼:“这酒店我有印象,它竟然还是这种玻璃门。”
“是啊,有次我和你哥一起去参加你幼儿园的活动,回来你们就一直在这玻璃门里转着玩儿。”
“再前面应该就是你更有印象的地带了,我还记得就那儿,对,那棵树旁边,当年还没栽这些小花儿啊,你和你哥就一起摔在那儿过,想起来没?好像是你哥没站稳,你以为他是要抱你,伸着手,结果压在一起摔了,还是好心人给我打电话我们才开车进来……书店也换人了,不过前面文具店还在,还是那户德国人在开……”
游霁偏头看着这些店面。
梧桐叶翠翠迭迭,把他的视野弄得很斑驳。
太斑驳了,隐隐约约都瞧见了小时候的自己抓着游暝手奔跑的影子。
游见川又说:“甜品店,这个你肯定熟”
招牌名没变,不过从外面的装潢看已经天翻地覆,符合时代变化的宽敞时尚。
“这家甜品店现在都有我们家入资呢。还想吃吗。”见游霁摇头,游见川又笑了笑,“行。那前面就是你学校了,它大门换了,马路也在扩,你应该也看不出来了。”
下午时分,学校门口已经停着排排接送孩子放学的豪车。竟还有不少打卡游客。
如今贫富差距以更轻易的方式展现在互联网,号称全国最贵国际学校的噱头也引得人竞相打卡。游霁久久地,久久地凝视门口,意识到已经彻底不再是小时候,单独学校的回忆完全褪色得干瘪空白。
他又往前开去。
安静了一会儿,游见川问他,“走这条路什么感想?有没有一点儿感慨。”
游霁说:“嗯,心情会有一些复杂。”
“是啊,这就是你小时候上学的路,能不复杂吗。”游见川看着窗外,声音忽然严肃了很多,像是回忆戛然而止,
“走到这儿了,我相信你或多或少会有些你和你哥以前上学的印象。是你把他当做亲哥哥的童年。”
“嗯。”
“那么小霁,我并不觉得,拥有着这种印象和童年的你,适合和大暝在一起。”
他终于铺垫到重点。
游见川觉得游暝这堵墙无法攻克。
便转而选择劝说看起来脾气更好、更乖、从立场身份而言也更容易犹豫徘徊的游霁。
他的杀手锏,就是带游霁重返故地。
让他想起来,他们曾经是如何做亲兄弟的。
带着这种回忆的人,但凡有点儿良心,都不该去探索禁地。
“你和大暝在一起,小霁,说实话,那就是把小时候,把这条路上经历过的一切,大暝照顾你的一切,给你取的名字,都给玷污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这其实就像——”
他顿了顿,隐于启齿般,低声说出了那个词,
“——就像乱|伦。”
游霁很淡定,缓声:“那也只是像而已。”
“可是游霁,这样的话,你对得起小时候的游暝吗。”
瞳孔皱缩了下。游霁找了个停车的地方,松开方向盘,垂在大腿:“爷爷您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看游见川,只是看着前方,嘉桂路的尽头。
听着游见川早有准备的、近乎道德绑架的话:
“你出生前两年,阿悦一看到你就容易想地震、想游暝他爸爸,所以精神状态很不好。我又忙,就是游暝奶奶和游暝照顾你最多。可惜游暝奶奶也走得早,好在那个时候,游暝几乎一个人就能把你带得有模有样了。小霁,你别看他只比你大三岁多,你小时候真的是被他推雪球一样推长大的。”
“吃穿住行,他对你有多好,多让你宠你,你应该是记得的。但他是把你当他的弟弟在疼。你现在说要和他恋爱,对得起小时候这么个呵护弟弟的哥哥吗。”
游霁不知道游见川是从哪儿学到的新劝人技巧。
改走抽象意识流了。
关键他听到一剎那,心里还真被拨了下。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给你讲过,游暝16,距离17岁生日只剩几天的时候,有次大清早出门,很晚才回家,提着这里甜品店的蛋糕。身上湿透了。他淋了很久的雨。”
“那天晚上他发了很严重的烧,游暝隔几年就发烧,但那次严重得都快超过当年溺水那次,到过生日都没彻底醒过来,好不容易睡了几天降了点温,又不停地说胡话,说把弟弟搞丢了。”
“你不知道他当时的状态,反正是把我们都吓到了。我当时就想找你,没找到。游霁,你看,虽然游暝说什么对你有冲动,把你当弟弟也要和你结婚才能守护。但那些话都是在自欺欺人啊!很明显他惦记的其实就是你是他弟弟,找的也是弟弟,既然如此,你就一直当他弟弟,其实才是最符合游暝潜意识想法的。”
游霁笑了:“爷爷,您怎么就知道游暝潜意识了。”
“他在谵语,那不是潜意识?”
“那爷爷您不也说了吗,那是游暝快17岁的时候!”游霁声音陡然抬高,
“爷爷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是后面,是成年后的游暝,对我产生了新的感情呢?在亲情之上有了新的想法?某方面把我当做一个陌生人的认识我,开始喜欢我?”
游见川愣了下。
“爷爷您有没有想过,我或许不是在做选择题,选择是当他弟弟还是当他恋人这种问题。我想的只是,当游暝弟弟的时候,我无法当他恋人;但当他恋人的时候,我也还可以是他弟弟。这不是二选一,是我决定贪心地两个都要。”
这孩子在说什么?游见川惊了:“游霁,你……”
“爷爷,我给你也讲个事儿吧。”游霁深呼吸了口,语速很快,
“我曾经认识了个网友。他对我很好,我在来了海市、要上初中时约了他见面。因为是我约的,我就定了我幼儿园的地址,在八月底左右的时间。”
“但真的很鬼扯,约定后的当天晚上,我和他维持交流的唯一账号被盗了。我有点儿紧张和激动,想打游戏赚钱给他买个小礼物,结果信了骗子,号反而被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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