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奚城周边全在下暴雨,入夏前的雨应该还是挺降温的,他的伞和长袖外套大概都还在自己这儿。这让游暝有些担心。
他又点开微信,才想起上面有两条一直没回的新消息。
来自【一遇双关】的制片人,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康俊宁来做节目,他们可以撤掉。
游暝不清楚游霁和康俊宁的过节,但他也不傻,能感受到两人在节目里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虽然【一遇双关】是游暝很早就入资促成的项目,但他也仅仅是入资而已,不干涉节目策划,也没有透露出任何资方下场的痕迹,摄制组大多数工作人员都不知道。
他挺低调,可是不喜欢有人影响到游霁情绪,进而影响到他们怡然的CP出行。
于是第一次使用了权利,这期录完过后,给节目组很委婉地表达了两句不满。
节目组先是道歉,经过多方协商,现在终于明确告诉他,可以直接把康俊宁那组撤了。
【不用了。】游暝回复,【我不录了。】
打完这几个字他又有些烦躁不耐,摘下眼镜,尝试眯会儿。
许是感冒的缘故,心跳得不太安稳。
手机刚扔又响起来,是六人小群的语音。
游暝死气沉沉的心起伏了下,又迅速降落。UU嗓音慌张失措的:“游导游导,你知道C省有地方发生了泥石流吗!”
“我知道。”游暝声音冷淡,不安地拧起眉,“但不在奚城。”
“但小霁也不在奚城!他嫌奚城变化太大跑到山里的A村了!”
游霁前面在群里给他们发了旅店定位,UU像要哭了,“怎么办游导,我们联系不上他!电话打不通!报道就说A村发生了泥石流啊!”
“别担心。”游暝声音很冷静,虽然重戴的眼镜都差点儿没戴正,
“我来联系。”
他能怎么联系?他联系的渠道还比不上UU他们。
他只是立刻拔掉了针,天真愚蠢地、穷途计拙地、丧失理智地,打算直接去当地找人而已。
在半夜时分。
C省暴雨,航班几乎全线停运,游暝按照UU发的定位,在去机场的路上紧急理出另一条路线,先飞到另一边的B省,走国道向北开车不经过奚城,也能到达游霁所在的村镇。
在飞机上时,游暝慢慢平复自己的呼吸,鬼使神差想起,那次游霁对他说,游暝,我觉得你没那么爱我。
游暝说抱歉,心想之后一定要学会好好爱人,多说话,多笑,做|爱的时候也要出声,多行动。
——然后他就剪坏了游霁的头发。
这算是一种隐喻吗。游暝心生一种无力感。
他不是在搞砸,但他好像就是对爱的人充满无力,总是不受自己控制般。
小时候他喜欢抱着父亲的小腿,他死了;
他奶奶最疼她,给他唱昆曲,她也死了;
游弋幼年经历困苦,却是很温柔乐观的性子,笑眯眯地喊大哥,他也死了;
他很依赖母亲,母亲没死,但是很小时候就有人说她疯了;
爷爷算是最稳定的存在,结果他又得了肝癌。
还有游霁。
游暝以前看电影,也会看到主角去寻找一个人——一个生死未卜的爱人的情节,他没想到这种事儿也会落在自己身上。但是好像也没有太意外。
这种不意外就像,主角会一直给自己积极的心理暗示,表示会没事儿的,现实的他也不会。
无论面临什么结果,游暝都不会太过意外。不会觉得不可能。
毕竟他总是在经历失去。毕竟他想剪好头发,头发都会比原来更糟糕一些。
他已经习惯了灾后重建的过程。
在飞机上游暝想了很多,但一下机他就把各种不好的念头抛之脑后,提前派这边子公司的人送了车,往A村开去。
一路上雨就开始越来越大了,天空沉沉地压着,国道像通往一片永无止境的黑暗。
快到那边的境内时路就被封了,绕山公路崎岖,只有专业救援队的人上去。
有几个人也想上去,哭天嚎地着他们的家人在村里,游暝没有加入这片混乱,却也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他也要上车。
对方看到游暝的脸一愣。
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辨别出这是谁,只是从身段气质来看不像是普通人。
“你也有家人在上面?”他觉得不可思议。
“嗯。”游暝沉稳地像一棵黑色的松,“我爱人。”
救援队就让几个男人上车了,包括游暝。
旁边也有个年轻的青年,发着抖,说他的妹妹在村里。
他是本地人,有很多群在发受灾的照片,这还是两小时前,现在他的手机也没信号了。
游暝看到那面目全非的废墟,在雨夜中宛如地狱。心脏一空。指着自己的手机截图,问青年知不知道该旅店的位置,青年告诉他,那条街是个坡,已经被淹了。
“哦,谢谢。”游暝收了手机,垂下眼睫。
青年端详着他的脸,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灾难面前人人平等,看上去这么贵气的人,虽然说着谢谢,在这种时刻也只有失魂苍白。
越上行驶越困难,后面只能步行,救援队给他们发了雨衣,告诉他们只能自己保护好自己,他们会自顾不暇。
游暝套上一次性雨衣,身旁的青年一踩上泥泞的公路却突然哭了,说他妹妹还多么年轻。
游暝被哭声吵得很烦:“我弟弟也在里面。”
青年分明听见他告诉救援队的是爱人,心里更怜悯游暝了。
他竟然有两个家人遭此劫难。
希望他们都能够幸运一些。
到了受灾区,他们先去避难所找人。青年找到了他妹妹,两人拥抱在一起。
游暝却没看到游霁。
就被分到和其他救援队一起,往靠近旅店那边的区域去。
救援队其实不喜欢带这种人,怕他们面临惨状太过情绪化,什么忙都帮不了反而添乱。但这个高个子男人很专业,毫不多言,头灯穿透茫茫夜色,雨水和泥浆混在裤腿。
只是他眼镜太碍事,让他们推断出他也没有那么冷静,不然一定会提前想起戴隐形。
游暝本来还很坚定地往前走着,却在快到旅店所在的街道时脚步越来越迟缓。
避难所没有游霁,所以只有可能被埋在泥土里吗?
他不敢向前。看到有人抬着人出来,也不敢看。
不知怎么想起,游霁是在灾难下出生的,应该是福大命大的人。
……但游弋也应该是来着。
雨势渐渐小了,天色慢慢亮起来,游暝视线却越来越沉重。手指开始发抖,悲怆惨烈的场景以更清晰的场景呈现在他面前,被摧毁的家园,他看到了淹没了一半的轿车,然后,他不知道是不是看错,被短暂扫到街角的物品里,他看到了游霁的笔记本计算机。
眼镜上还糊着未干的雨水,他眯了眯眼,肺腑像突然扎满了针,肩膀彻底垮下,僵硬地走过去——
一个人突然冲了过来,把他手臂猛地一拽,
“游暝!”
没有拽动,男人像是被控制了,毫无意识地往那边走。
他只能再次尝试拽住他,也不在乎有没有人会听到这个还算耳熟能详的名字,大声地吼——
“游暝!”
游暝转过身。
低头看到游霁的脸。
他红着眼眶破口大骂:
“你他妈怎么要来这里?!”
游暝呼吸一顿,觉得这下天才是亮了。
……
旅店老板通知得很及时,游霁是最早一批转移到避难所的人,后来还可以搭乘大巴往更安全、避难环境更好的地带去。
游霁本来都上车了,但又突然选择下车。
“你要干什么?”旅馆老板拦住他。
“我要回去,我怕有人来找我。”
旅馆老板不可理喻地看着他,觉得这男人疯了。
游霁也奇怪,为什么会觉得有人要来找他。
他无父无母,没有家庭,最信任的朋友只有三个,而他们南下看一个音乐节,三人的理智应该也不至于往泥石流发生地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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