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缓缓往后靠去,疲惫地坐下来。
“我知道,大暝,我知道,当年是我做的过分。”他说,声音不再中气十足,“但是,我已经在尽力修正了。这也不是能支撑你们能在一起的理由啊。你不把他当弟弟,其他人还是把他当你弟弟的啊。”
“那个其他人有多少。”游暝反问,“家里亲戚再多又有多少?观看我和游霁直播的还有几百万,更多的是这些不把他当我弟弟的人。”
“可是大暝,你们这个,真的是恋爱吗。”
游暝没有立刻回答。
游见川逮着这个间隙抓住了主导权,
“你的信,我看了。我能看出你们的感情,你对游霁,游霁对你。可是游暝,那真的是出自爱情吗?信里面你还给我解释你五六年级就擅作主张买好几次出省的机票、被我拎回来的事儿,其实就是想去找他。我知道,你给我写这个是想说明你心里一直有他,可游暝,在我看来,这只能证明你心里一直惦记这么个弟弟。是出于亲情、对家人的思念。还是你想告诉我,你小学五六年级就有和一个小孩恋爱的冲动?”
当年游暝退烧醒来后,游见川一直没向他详细解释,家里为何多了个弟弟又少了个弟弟,只敷衍地搪塞过去。
但好像就是不知不觉的,或许是游暝从其他人嘴里东拼西凑的,就明白了大概。
那时候他年纪小,似懂非懂,没问爷爷为什么这么做,只问“那游弋现在在哪里”,游见川再次囫囵地告诉他,游弋回到了自己的家乡生活,在祖国西南。
西南是个多么广泛的地理概念。小学快毕业的游暝,自认已经能做决定,把西南分成好几个省,打算每个假期去一个。
他不缺压岁钱,身份证是自己掌管,他有弟弟的照片。
他知道祖国很大,人很多,但没有觉得那是海底捞针。看了很多动画片的他,认为只要一个一个找,总会找到人。
他很想他。
不过即将27岁的游暝,其实已经对幼年时那种幼稚的固执的思念记忆模糊。给游见川写信的时候,只是无意识把与游霁有关的一切,他能给长辈说的一切,都克制但不掩饰地剖白出来。
没想到爷爷此刻会单独拎出来讲,所以也没注意到游霁猛地望向他的脸。
他慢慢呼了口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爷爷。我只是想给您说,从小到大我都需要这么一个人,需要他在我身边。如果他不在,我就会去找,哪怕是不谙世事的年纪。这就是我想告诉您的。”
“您如果看了直播,应该就知道,我们就是在恋爱,有性冲动的恋爱。”
他面无表情地这么说,游见川的脸更是难看到不行,他闭着眼,像不愿意听了。
“但如果您执意觉得那不是出自爱情,也没关系。不是出自爱情我也应该和游霁在一起。”
游见川又睁开眼。
“当年是您抱着游霁给我说,我有责任要一辈子守护他,让他知道爸爸没了,还有兄长。可是10岁过后,我一直在想的就是,现在他就是既没有爸爸,也没有兄长了,他该怎么办。游霁16岁重回游家,您也看到了,他变化很大。我已经无法再把他当做我弟弟,但我还始终欠着那份您所说的,守护一辈子的责任。我已经无法再当那个长兄如父的人,那我该怎么延续下去这个亏欠?”
这个回答,是游见川从来没考虑过的。
他像是被这话彻底捆在了椅子上,不动,也不出声;一旁的王伯甚至抹了两下眼泪,游越南嘴角绷着,无知无觉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游霁轻声开口,声线一直不在一个稳定的频率:“……爷爷,能先找点儿药给游暝涂吗。”
“……他流血了。”
游越南惊呼一声——也是有中断凝固气氛的意思,其余人,包括游暝本人都这才注意到,他黑色上衣右边的颜色比平常都深一些,被血浸住了。
游见川连忙站起来:“……那快去拿药!快去!”
烟灰缸的边缘比想象中尖锐,砸过来就划破了衣服布料和皮肤。
但是同时扑出来的烟灰又覆盖了一层,是以起初没人注意到。
也是因为烟灰,游暝脱下衣服后,从右边锁骨到下方直径七厘米的区域看上去都比想象中还严重,小范围的烫伤、淤青和划出的那道细长伤口混在一起。
伤口不浅,还有些流血,蜿蜒的血水从胸口直沿着腹肌线条往下,游暝无所谓地一抹,游见川却不忍心再看,骂他:
“你被砸成这样你不说一声?”
游暝实话实说:“我没感觉到。”
王伯将药膏送来。
游霁夺过去,瞬间就忘了旁边还有几个人,坐在游暝身边给他涂,后面又调整了更方便的姿势,跪在沙发上。
游见川还在后悔扔烟灰缸的冲动之举,看游霁抹药这样子,这一刻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就止不住地叹息,声音很轻了:“大暝,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你奶奶泉下有知,会怎么想你这个决定呢?”
游霁指腹下的肌肉绷得更紧了些。
“你奶奶临走最惦记的就是你,希望你以后有个美满的家庭,生儿育女,过那种平淡如水的宁静日子。你愿意辜负你奶奶的希冀吗。”
“而且你妈妈就要回来了,你给我说的理又怎么给她说呢……”
——他仍然不同意游暝和游霁在一起。
然而因为游暝的据理力争,和因他的怒火受了点伤,此次谈判无疾而终。
他甩手走出去,王伯跟着他走。游越南先是看了游暝游霁一眼,又看了游见川的背影一眼,觉得老爹的血压更重要,就也跟着出去了。
游霁对他们的离开置若罔闻,就像几分钟前他们还站在这时一样。
他仍然低着头,心无旁骛地给游暝擦药。
游暝摘下眼镜,疲惫地仰起头来,深深地呼了口气。
空气中是药膏辛凉的味道,游霁手指麻利,抹均匀后又贴好了医用纱布。
在收拾药箱的时候,游暝抬手,想捏下游霁耳垂。
却被他迅速一躲:“先别碰我。”
已经涂完药了,他的头始终别扭地低着。游暝歪着脑袋看他一眼,没看清神色,拍了下大腿:“那上来。”
游霁没动。
“游霁。”游暝一字一顿念他的名字,“我说,上来。”
跪在沙发上的腿就慢慢移动,压到游暝膝盖上,游暝两腿并拢了些。
游霁缓慢地坐上去,但仍然低着头,视线仍然是往下的。
游暝只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额头,鼻梁。他不满地要抓起他后脑勺,游霁忽然两手捏住他的手:“你先等我一下。”
“等你什么。”
游霁两手包住他的手:“就这样,等我一下。”
于是游暝不说话了,看着游霁。看着他深呼吸几口,像在努力遏制什么,却遏制不住。
看着他的脑袋越来越低,肩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啪嗒,啪嗒。眼泪滴到游暝大腿上,很重很疾的眼泪。
游暝低声开了句玩笑:“衣服湿了还能脱,你想让我脱裤子么……”没说完,听到很急的啜泣。
游霁哭得厉害。
他拧起眉来,用没被游霁包住的那只手捏起他下巴,对上一张眼睛通红,完全湿漉漉的脸,像瓶打碎的酒。
“不准哭。”他命令。
游霁好像试图停止,却停止不住。眼泪瞬间滑到下巴,渗进游暝指缝。
游暝知道游霁挺容易流泪的,却从来没见过他哭得这么脆弱,他很用力地擦他的脸:“哭什么。”
“见到爷爷就变成退缩者小早了么。”他问,其实知道游霁不是因为爷爷的态度而哭。
果然,游霁很迅速地摇头,声音像也被眼泪浸了一翻,润润的:“我没有退缩。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只是心疼于游暝的伤口,震惊于游暝小学就在找自己,感动于他说一辈子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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