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眼睛虽然长得像我,其实更像你爸。你长得更像我一些。”
游暝说:“的确。”
“大暝,你说,你的弟弟,为什么一个小学还没上就被送回去了,一个读到中学就离开了呢?”
芦荟叶被猛然折断。游霁呼吸一滞,听见游暝柔和地回答:“但好歹找到了一个,不是么。”
颜悦:“你要多劝劝爷爷,不要因为弋宝家人做错了事,没有血缘关系,就责难他。”
“嗯。爷爷不会。”
游霁呼吸登时快得承受不住,芦荟断叶的汁水掉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的,听见游暝近乎循循善诱的语调:“妈,弋宝不是二宝,你知道的。”
“我知道呀。”
“那今天站在我旁边的,我想和他在一起的,你知道是谁吗。”
颜悦犹豫了:“今天是……”
游暝:“今天站在我身边的,是弋宝,不是二宝。不是嘉姨说的那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是你的第三个,你曾经说不一样的那个孩子,想起了么。”
颜悦先是不说话,后面又发出恍然的声音:
“嗯,我知道。”
游暝没告诉游见川,爷爷您说反了。
在游暝对颜悦说,和游霁在一起时,颜悦其实才是清醒明白的。
只是在嘉姨的又一次强调时,认知模糊了起来。
她所谓的精神混乱,从不是把那个六岁前的孩子认作六岁后孩子的傀儡。
只是当做另一个孩子。她看着游霁的影子,知道是他两个小儿子的一个。
但是是被送走的没有血缘的那一个,还是生病的那一个,她偶尔混淆。
游暝早就准备好,给颜悦看相簿,不想让她忘掉,不是为了为谈恋爱做铺垫,
“是你给我视频里看的那个,在好多广场上弹过吉他的孩子,那是弋宝。”颜悦说,“我知道的,大暝。”
而是更早更早以前,他想找到游霁、让游霁回到游家时做的铺垫。
只是后面脱了轨道。
第90章 谁不用悄悄
“是。”游暝笑了笑,“是在广场弹琴的那个。但是是贝斯,不是吉他,妈。”
颜悦也笑了:“妈妈分不清。就像有时候分不清弋宝到底是哪个弋宝一样。”
“没关系,分得清的。”他说,“我叫弋宝过来,好么。”
颜悦点点头。
游暝一打开门,就看到游霁站在墙边。
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芦荟和阳光的气息,像是刚刚在阳台走了一遭。神情有些恍惚。
游暝拉过他的手腕:“来。”
游霁的手腕很冰凉,被游暝温暖地握住。他们站在颜悦面前,游霁喊了声:“妈妈。”
不想暴露自己在偷听,游霁得到了游暝的一个眼神,就直接笑着问颜悦:“……妈,你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吗。”
颜悦很清醒地说,她觉得他们很般配的。
“弋宝,把你的琴抱来,给妈妈演奏一下吧。”
在游暝看来,颜悦的思维或许不像他们的思维和认知那么连贯逻辑,但只要看到游霁的脸,他的酒窝,鼻梁左侧的一颗很浅的小痣,她潜意识里其实就能正确索引出这到底是哪一个孩子。
所以以前颜悦和游霁相处时,她就从来没问过他身体是不是难受之类的问题,好像默认了他就是身体健康的那个。还经常聊到弹吉他的话题。
她叫游霁“弋宝”,而游暝的亲弟弟,她更喜欢叫“二宝”。都从来没叫错过。
总之,颜悦知道那是“游弋”,没有血缘关系、会弹贝斯的那个游弋。
但是她又不完全把游弋当游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和思念,必定还是在他上面付诸了另一个亲生“游弋”的情感。
地震把两个孩子的命运交错在一起,而现在唯一还活着的那个“游弋”,是颜悦那两个都爱过的小儿子的重迭态。
她混淆,但其实她本也不需要分得太清。
奈何在某些时候,比如在长子想和她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次子谈恋爱时,主要是在像嘉姨游见川这样的清醒之人的再三强调时,她的世界观又被摧毁,不得不把这种自我建构的重迭态剥离。
这意味着是要舍弃一个“游弋”,让她意识到眼前只是她的一个孩子,而另一个孩子仍然已经离开。
她会很难过。
所以在餐桌上,等她意识到这点时,就哭了起来。
她并不是因为游暝和游霁的关系而哭的。
这是游暝的理解,自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
可是医生对颜悦的病情都难给出一个具体的定义和解释,游暝便对自己的判断深以为然。
——在游霁坐在画室给颜悦弹琴时,游暝就在门口,给游见川和嘉姨这么说着。
嘉姨听得很怔忡,一副被说服、又不太信服的模样。
“嘉姨,我理解您的心情。谢谢您这么多年的照顾。”游暝道,“但您一定了解我妈,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和游霁真是亲兄弟想在一起,您觉得我妈会不会同意?您不用想应不应该,毕竟这只是个不可能的假设,就单纯猜下我妈的反应,您觉得会是什么。”
嘉姨沉默了。瞬间想到,颜悦指不定仍旧会惊世骇俗地说:“我的孩子开心就好。不用在意外界的看法。”
作为不受束缚精神世界又丰富的艺术家,颜悦从小给孩子灌输的,都是这样一种“无所顾忌做自己”的观念。更何况她的精神状态,也会让人觉得她说这些也是合情合理,而不是三观不正。
过了一会儿,嘉姨才开口:“大少爷不用劝服我的……你知道的,只要夫人能接受,我就都可以。作为她儿子,你才是最了解她的。”
游见川总说游暝不容易,因为直系亲属只有母亲和爷爷,但他其实还有很多家人,伯伯姑姑堂妹表弟……而颜悦出生就无父无母,孑然一身闯荡世界,她的第一幅百万拍卖级别的油画就是自我画像,题目取的便是《无根之萍》。
她运气也不算好,到现在,也就游暝,是她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
嘉姨此刻看着游暝的脸才意识到,他已经完全长大,是一个成年男性。
长辈一定都千叮咛万嘱咐,他们在一起,是一种伤害母亲的行为。
但游暝应是早就笃定,颜悦其实是唯一一个会同意他和任何人恋爱的人,干脆爽快。哪怕在常理世俗和正常思维的框架之外。
游见川揣摩了一下游霁给颜悦弹琴的氛围,耸了下肩膀:“行吧。看来确实是没什么能拦得了你和小霁了,反正你总有话说。”
游暝轻轻笑了。
游暝锁骨下方的伤口还需要涂药,便率先回到卧室。
周围的烫伤已经开始结痂,被爷爷怒砸烟灰缸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来着?
感觉已经很遥远了,从伪造直播事故,到和叔叔掰扯,和家人交谈,与爷爷对峙,再到见到妈妈,这一切其实就是两周不到的时间。游暝却觉得像过了好久好久。
他又想到和游霁在综艺相遇,他去战场“体验人生”四年,游霁发短信要和他分手,他们谈恋爱,16岁的游霁回到游宅在院子里吸烟……游暝回溯着这些事儿,都标记着繁重难忘的时间刻度,在今天都好像汇聚到了一点。
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游霁在谈恋爱了,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那段好像不能见光的爱情,终于彻底公开。
游暝摘下眼镜,看着窗外的树,变成一片混成一团的、交织着的火焰红和苍翠绿意。
夏天真的来了。
他感到轻松,这段时间说了太多话,心理负担的确也不轻,好在此刻都散了。他把空调调低一点,等着游霁弹完琴,坐到自己身上来。
但没等几分钟,他竟然就这么睡着了,毫无知觉地。游霁推开房门时,看他就这么头微歪着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松散地搁在大腿。一手握着眼镜,一手手指僵硬地蜷成一个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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