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老照片,他在顾先生后书房无意间看到过,也曾在顾爷爷的相册集中见识过更清晰的版本。
他记性一直很好,之所以没有一眼就认出对方,是因为照片中的对方还小,只和现在眉眼相似。且气质明媚,和小顾熠阑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远没有当下这般充满戾气。
可是,管家叔叔和顾爷爷都曾告诉过他,这个人不重要,也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现在突然到来,是为了什么?!
楼下的管家脸色也没比苏泽岁好到哪里去。
作为知道基本全部实情的人,他更明白来者不善。听到姜建柏看似寒暄实则暗讽的话,他攥了下拳。
但顾熠阑却神情淡淡,闻言,甚至如姜建柏所愿,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唇角。他眼眸中蒙着冰冷的寒霜,显然是懒得接话。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个人吗?”姜建柏张望了一下空旷的客厅,感叹道,“再多钱也买不到感情。”
顾熠阑道:“想要什么,直说吧。”
听到男人这么说,姜建柏低头笑了笑,道:“补偿。对曾经最好的朋友、迟来十几年的补偿。”
顾熠阑了然地微微颔首,示意管家把支票本拿来,签了张一百万的支票,放在桌面上,推向了对方。
姜建柏瞥了眼支票上的数字,双手抱胸,皱起眉头,从喉间挤出一句:“才一百万?够买我被你毁了的人生吗?”
管家在一旁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抓住这个贪得无厌的人的衣领,告诉他冤有头债有主,再把他直接丢出大门,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但他老板却情绪稳定得可怕,随手划掉方才写的支票,漠然地掀起眼皮,朝他勾了下手指。
管家无可奈何,只能又撕了一张支票给顾老板。
顾熠阑笔走龙蛇,在支票的金额栏填下了两百万这个数字,放下了笔,重新靠在沙发上,道:“就只有这么多。”
姜建柏一看,嗤笑道:“打发叫花子呢?”
顾熠阑眸光微抬,不动声色地扫过旋转楼梯转角那缕乌黑的呆毛,不知想到了什么,勾唇道:“我没有那么多钱。”
“骗鬼呢你。”姜建柏压根不信他的话,“我要一千万。钱可以抹去一切伤痛,一千万一到账,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了。”
顾熠阑沉默地注视着他,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让姜建柏手臂莫名起了一层冰凉的鸡皮疙瘩。
不知这位曾经的朋友在他转学后都经历了些什么,身上的那些关于人性的标签尽数褪去,不会笑,也不会生气,情绪淡漠到了非人的境界。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只留下阴沉沉吓人的壳子。
但姜建柏不想管这些,他没忘记自己来这儿的目标,接着威胁道:“舍不得钱的话,只能鱼死网破了。反正我一无所有,并不介意到处宣扬我们曾经的那些事儿。但你呢,就不怕名声扫地?”
顾熠阑道:“我说了,我只有这么多钱。”
男人满不在乎的神情彻底激怒了姜建柏,他站起身,盯着顾熠阑怒道:“当初我对你那么好,就算家里条件一般,什么东西,但凡有我的一份,我都会掰断了分你一半。但你呢,顾熠阑,你是怎么对我的?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管家也早注意到了躲在高处偷听的少年,听到这话,下意识一个激灵,伸手就要去拦口无遮掩的姜建柏。
姜建柏冷笑着甩开管家的胳膊,道:“不想让我说是吧。给钱!”
“说吧。”顾熠阑喝了口热茶,道,“坐下来,慢慢说。”
“是啊,曾经的那些事,对你来说又算什么呢?你又没什么损失,不过是挖我自己的伤口而已。”姜建柏自嘲地笑道,“我不是什么高门子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幸能成为‘你’人生的过客,都得烧香拜佛谢天谢地了?”
“我为从前的事对你表示抱歉。我能力有限,没法去保你。后来也找不到你了。”顾熠阑道。
“你轻飘飘一句没办法,就想揭过那些事?”姜建柏怒道,“要真觉得抱歉、想补偿我,给钱啊!我知道你身上至少有几十亿的活动资金,别想忽悠我。”
顾熠阑用下巴指了指桌上两百万的支票,懒得再开口重复先前的话。
“那时候我才八岁!”姜建柏看男人这无所谓的态度,忍不住吼道,“你跟我说去你家里玩,你家很大,还有很多好吃的。我就信了,屁颠屁颠跟你坐公交车去了。结果呢!结果呢?!”
很多年前的往事被再度提起,顾熠阑眯了眯眼,微不可察地沉沉吐了一口气,却没有打断对方。
“你一个转身不见了。你那令人作呕的父母把我关到一个小房间里,对我进行了长达四个小时的‘教育’,从我的家世、成绩,甚至到我的着装,进行了全方位地鄙视和贬低。我那时才刚上小学!你知道我那几个小时怎么度过的吗?!”
姜建柏浑身发抖、愤恨不已道:“是,你是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顾家小少爷,顾家未来的继承人。那我呢?就因为我家境一般,就不是人了吗?就要被指责带坏了你,被那么侮辱,被被迫转学吗?你知道我心理治疗了多久,才走出你带给我的心理阴影吗?你知道吗?!”
管家频频看向顾熠阑,见老板没什么反应,实在听不下去了的他,才又伸手去拦情绪激动的姜建柏,反驳道:“冤有头债有主,谁诋毁你,你找谁就是了。跟、跟他有什么关系。”
作为顾家的老人,他当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甚至算是亲眼目睹者。
当时,姜建柏家境一般,算是A市有钱无权的暴发户家庭。但也同样还小的顾熠阑却跟他关系很好。
他们是同桌,一起写作业、一起参加学校的活动。
知道顾熠阑必须准时准点回家,姜建柏甚至去逃了活动课,频频带顾熠阑去自己家里新建的小型游乐场玩。
这么一次次下来,感情逐渐深厚。
当小姜建柏表示也想去小顾熠阑家玩时,小顾熠阑思考了很久,千挑万选了一个父母都出差不在家的时间,逃课带对方到了自己家。
但他那时候还太小太小了,哪里算计得在商海沉浮几十年的父母,几乎是刚进门,就被当场抓住了。
后来,他被关了禁闭,怎么拍门也出不来;姜建柏则被赶到小房间,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几个小时,然后经历了家里破产、被迫转学,一朝从天堂坠入地狱。
管家有些悲伤地想——
姜建柏说心理治疗了很久很久,才走出了那段阴影。但顾老板好像到现在也没能走出童年的心理创伤。
这满屋没有死角的二十四小时监控、那曾经日日夜夜监视着顾父顾母的私家侦探,都是极端扭曲的自我保护方法。
姜建柏怒火中烧道:“怎么跟他没有关系了?要不是他,我会经历那些吗?顾熠阑,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立刻把钱打给我!”
顾熠阑抿了抿薄唇,无奈道:“两百万够你花很长时间了。”
“不够!我当初被你父母毁掉的家产都有几千万。”姜建柏阴沉沉地笑道,“我就是这么胸无大志,你至少、该给我能确保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不然,怎么对得起曾经对你那么好的我。”
“不够么?”顾熠阑轻声道,微微俯身,拿起了茶几上的那支两百万的支票。
就在姜建柏以为男人会再要一张支票重新写时,顾熠阑抬手,当着他的面,一下一下地将两百万支票撕碎。把支票碎片丢在了桌面上后,又慵懒地靠回到沙发上,冷漠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薄情寡义,冷漠自私,唯利是图,和你爸妈一样,就是社会的蛆虫,他妈的完全不把普通人当做人看!”姜建柏把牙齿咬得嘎吱响。
他骂得太难听,见惯大风大浪的管家的脸色都有些泛白。
顾熠阑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视线却始终锁定在姜建柏脸上,等对方骂完后,才像是陈述事实般,嗓音平淡地道:“你收了他们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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