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里却生不起半分欢喜。
或许对别人来说,这是个很好的未来。
但这绝不包括张卓。
张卓看着画面中笑容灿烂的“自己”,轻声问道:“我的过去塑造了我,如果过去被覆盖,那我还是我吗?”
“我不停的反抗,只为让他听见我们愤怒的声音,抹去的过去固然美好,但何尝不是将我们的声音扼杀在另一条时间线上。”
“我不认可这个未来。”
张卓直直地看着原一。
原一是强大的,哪怕只是他的眷属,也能轻易将他们如玩具摆弄几百年。
可张卓无法信任原一的地方恰恰在此。
如果今天可以因为原一的善良而抹去过去,那么未来总有一天,也会因为原一的“无聊”再次挑出另一个时间线将此刻覆盖,那他们何尝不是继续被困于一个巨大的实验?
他不能将渡鸦的未来,交到高高在上者珍贵的道德上。
哪怕那是原一。
张卓疯狂在心里计算着鱼死网破能有几分胜算——这当然不是指望他们这些人能打过原一,而是以这种方式表明自己的态度,现在的原一一定会为此纠结或放弃的。
原一轻易看出他的打算。
毕竟张卓某算中的未来他也看到过,如果不是想了万全之策,他肯定不会来到张卓面前。
可看着眼前装作冷漠,实则疯狂谋算的张卓,原一忽然起了些闷气后恶作剧的心思。
“没关系。”原一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他猛地一拉张卓的袖子,让措不及防的张卓踉跄了一下,趁机跳到更高的石块上。
——开玩笑,装模作样当然是要俯视才有那味!
借用石块完成了物理意义上的俯视后,原一打了个响指。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触手缠上张卓的四肢,将他在空中摆成了“大”字行。
对上张卓错愕的表情,原一眉头一挑:“但是很抱歉,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等等!”
张卓来不及说话,就被触手结结实实的捆成了只露出眼睛的粽子。
原一大摇大摆的带着粽子来到渡鸦们的聚集地。
反响十分热烈。
——指看到这一幕的渡鸦全都拎着武器冲了上来。
三秒后,渡鸦牌粽子新鲜出炉。
一个粽子是孤独的,但十几个粽子那就是壮观了。
原一把渡鸦们排排摆好,然后满意地拍了拍手:“很好,看来大家都到齐了,那我宣布个事——”
他把新时间线的设想一股脑的说了出来,亲眼看到未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有几个渡鸦眼里隐隐有了纠结的神色。
没有了张卓带头凝聚力量,剩下的渡鸦各有想法,哪怕意识到这或许有可能是陷阱,依然会忍不住冒出一点妄想——如果是真的呢?
即使已经有人心动,也没有贸然出声。
他们都将目光放在最前面的张卓身上,只要张卓拒绝,那么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但原一没有给张卓说话的机会,而是忽然话锋一转——
“你们并不需要着急说出答案,这是一次选择,而选择的期限是永远。”
所有人眼里都浮现了茫然。
原一继续说:“新的时间线确实会覆盖现在,但那不代表我会将过去全部抹除。”
不会抹除过去……是什么意思?
张卓心里猛然一跳,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眼中的光格外明亮。
“我看过很多个你们的未来,但毫无例外,这条时间线上的你们都在流浪。”原一手一挥,那些未来的分支浮现在半空。
流浪并不是什么幸福的事情。
它意味着居无定所,不仅指身体上的,更是指心灵上的。
渡鸦和荆棘的自我认同是人类,但他们认同的是地球上的人类。
可宇宙中已经不存在地球这个地方,最相似的科技侧也不是他们记忆中的家。
破墙后的他们在漫长的流浪中成为宇宙中最孤独的存在。
在孤注一掷、以不可能创作可能的胜利结局后,生活不会像书籍的结尾那样“他们永远幸福的生活下去”,反而因为失去了目标,变成只剩空茫的折磨。
时间带来的记忆在不停塑造着他们,却离最开始的自我认同越来越远,他们的仇恨烟消云散,他们的爱也泯灭成灰。
直到连圣女的痛苦都无法唤起他们对生的渴望,在她悲伤的注视下,又一个渡鸦化回本体,轰然崩碎。
最后的最后,当张卓也死于时光,唯有圣女伫立,成为宇宙中一则奇妙的传闻。
——当你迷茫时,呼唤荆棘圣女的姓名,你或许会有幸遇到她,她将与你同尝痛苦,你将得到安宁的救赎。
画面定格在圣女的面庞,只是那时,失去所有同伴的圣女眼里只剩空洞的苍老。
原一不知道自己在未来看到过多少次圣女的这个眼神,但无论看多少次,他依然感到震撼。
“我不喜欢这些结局。”原一认真道,“就像我打游戏不喜欢打出be,如果没有he,那么我就自己写一个!”
他说:“这不是恩赐,也不是施舍,这只是对朋友的赠礼。”
四周的一切忽然开始发生变化。
像倒放的视频,风带消失不见,碎石回归墙壁,绿草破土而生,新蕊迎风飘扬。
2024的地球赫然出现在眼前。
但这只是原一的家,而不是渡鸦们的家。
于是黑雨降临,它们侵蚀了建筑,所有的建筑都开始变得破败,仿佛有一群看不见的人在上面奋力的挣扎、逃窜、重建……
一座座地下庇护所建起又坍塌,最终,他们看到了黑暗降临前最后一座人类地下庇护所。
这一次,时间定格在荆棘圣女打开庇护所防御的那刻。
狰狞的荆棘停下了进攻,不断收拢、收拢再收拢,直到消失不见。
圣女嗅着怀里的花,含笑而立。
毫无疑问,这是2046的废墟,但也是渡鸦们记忆的起点。
他们本就是2046幸存的最后一批人类,因为祂吞食的是整个地球人类——即第一个人类诞生到最后一个人类死亡这一整段时间中,属于“人类”概念的东西——他们这些处在末尾的意识还没来得及用上,原一就诞生了。
也正因为没有来得及用上,才被迪优尔发现并好奇的拿了出来,以这些记忆为基础创造了渡鸦们。
对人类来说,这或许是末日所在,却也是渡鸦们最亲切的诞生之处。
在这条时间线上,原一修改的东西并不多。
他只是在祂吞噬了整个银河系基础上,多加了一句“但过去2046的地球依然保存完整”。
这句话并没有影响到后面发生的事情,比如虚假的2024年——原初不是不知道还有真的地球,但他依然很嫌弃,认为与其用真地球,不如用自己创作的虚假的2024。
于是这块残破的地球,被留到了现在,让原一能够还给渡鸦们。
无论怎么说,渡鸦们都是这条时间线上,最名正言顺的人类继承人——哪怕他们也不是人类。
可塑造他们的记忆是人类,猝然回到魂牵梦萦的过去,所有渡鸦们都恍惚了。
触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捆绑,可获得自由的他们没有一个离开,反而跪伏在地上,将头深深埋进充斥着钢铁锈臭、血液浸染的土地上,感受着这块久违的土地。
最初的记忆开始嗡鸣,仿佛在悲泣——
故土啊!我愿做你地里的一粒沙石,田埂上的一根杂草,也不愿再做那无枝可依的飞鸟。
就连张卓都红了眼眶,他身体不停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抹不干净。
原一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渡鸦是回巢的鸟儿,现在你们有了心心念念的巢,至于你担心的那个问题我也曾想过……”
他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如果未来的自己比现在的自己更加强大,那是不是他现在做的都不值一提,只需要未来的自己再随手一改,那就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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