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里的女人紧紧抓住幼子的手:
“门……门……”
女人的面容也旋转起来,将周围的光线吞噬,变成一个不可测的深渊:
“关上……那扇门!……”
巴陵驿道,二人骑驴远道而来,将将在路旁古树茶寮前落脚。
时已入冬,寒风阵阵,茶寮的茅草屋棚在西风中摇摇欲坠。二人钻入屋中避风,只见没几个客人,堂倌匍伏在桌上,有气无力。
“上一壶茶,这一路渴死我了!”二人当中的一位少年嚷道。他腰上挂着一把剑,猿臂蜂腰,鸢肩修颈,虽一身褐衣布巾,仍显得英俊贵气。
另一人则是个青年书生,随身背着一把伞,面色苍白眼瞳黝黑,顾盼之间有如摄人心魄,令人不敢多瞧。正是狄飞白与江宜。
在茶桌便坐下,江宜问:“今晨见你气色不佳,是夜里不曾休息好么?”
狄飞白略有些烦躁,答道:“夜里做了梦。”
“什么梦?”
“梦见我母亲。”
“想是你离家日久,家中也想念你罢。”
狄飞白神色平静:“我母亲辞世已快六年了。”
“哦。”江宜有些抱歉。
狄飞白道:“她是病中卒亡,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反应不及。那几天她始终昏睡不醒,请来的名医与高人都束手无策。我一直守在床前,直到她在睡梦中离去,都不曾得她睁眼看我一次。母亲死后,我就离开岳州,再也没回过家。”
狄飞白很少提起自己的家,更不曾见他有过思乡之情。江宜只知道他父亲是道门中人,原以为是家风所致,培养出一个闲云野鹤的少年侠客,如今听这一番话,倒是另有隐情。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狄飞白一甩郁闷心情,拍案道,“茶呢?!还不上上来!”
堂倌懒洋洋趴桌上道:“一壶茶五十文,先付账。”
狄飞白:“…………”
江宜惊道:“这么贵?!”
一壶茶五十文,一头驴才六十文。狄飞白怒道:“你卖的是什么琼浆玉液?白玉京的洗澡水吗?!”
店里的客人们都不说话。
堂倌道:“两位大爷,麻烦你们睁大眼睛看看清楚,十里八方的哪还有一棵活树?八百里云梦已经有一年不曾落过一滴雨了,别说洗澡水,就是撒泡尿都得接着下顿喝啊。”
二人一愣,想起这一路过来,竟不曾留意过周围环境。冬天万物萧条,说起来本就该是一片荒凉。
一客人说:“他却不是诓你们。每日这水乃是马队从最近的湘滨驮过来的,先供应了田户城民,方才有客店的份。五十文能买到一壶还算好,哪天有钱都买不到水才是真要去喝尿了。”
面面相觑,江宜小声说:“雨师常住岳州霖宫,怎么岳州会有大旱?”
便是商恪与青女都不曾提到过此事。
江宜正心中猜测,狄飞白当即决定:“不喝了,走!去霖宫见了那雨师,一问便知!”
二人立即又启程。狄飞白一口水也没喝上。他性格虽一向急躁,如此风风火火的一面倒也不多见。
天久不雨,土地坚硬,岳州外田地黄死。头顶连一片云都没有,冬日惨白的光辉笼罩岳州城。入城之后,但见烟尘弥漫,市井多闭户,或有怀中抱罐过街者,随即为暗处躲藏的人蜂拥而上抢夺陶罐,罐碎水洒一地,数人急忙伏地舔舐……
江宜见那些人野兽似的眼神,仿佛空仓里饥肠辘辘的饿鼠,凶狠得冒绿光,心中不由念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霖宫是岳州名楼,当初建来,乃是作为神曜皇帝悟道之处。
李氏继统以后,钟爱修身养性问道于天,晚年以岳州钟灵毓秀之地,有助于修行,在岳州筹建行宫。宫殿尚未建成,李氏已得道成仙,踏碎青石飞升而去。岳州行宫的修建就此停滞,只留下一座霖宫,保存着为神曜皇帝踏破的青石一块,号曰圣迹图。
江宜跟随狄飞白,到得原霖宫所在的街道。
城中虽然百业萧条,宫门前却有不少人前来求神拜仙,做法祭天,竟然是唯一热闹的所在。
“咦?”狄飞白诧异道,“霖宫哪里去了?”
江宜抬头一看,高大牌楼上朱笔写就——“洞玄观”,两边抱柱联曰:人天之教主度世之宗师,龙门之正法苦海之慈航。
“好大的名头,”江宜赞叹道,“不知是哪一位仙人的观宇?”
过得山门,依次是灵官殿、钟鼓楼,供奉神曜金身的先帝殿。供奉观主的大殿之内香火旺盛,便是在此萧索时节也有一番生机。
洞玄观供奉的是一位道号洞玄子的真仙,江宜翻遍记忆,竟然不知道这是何方神圣。
“岳州大旱,霖宫消失,雨师也不知所踪,当真奇怪。”江宜端详那位洞玄子的金身,忽然留意到有香客频频回顾,仿佛在打量自己。
他下意识抬手抹脸颊,袖子上留下一连串黑色墨渍,自知是秽字又爬了出来。
“雨师不在这里,那去哪里要无根水?”狄飞白凑前问道。江宜迅速藏起袖子,委婉一笑,狄飞白道:“如何?”
江宜愣愣地:“不知。”
狄飞白道:“那个……那个商恪,事情也不交代清楚,如今不知去向,你又找谁问去?”
江宜方茫然抬头,见大殿背后一股黑气冲天而起,天色一瞬转暗,城池上空化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雾,大地上升起无数藕丝似的黑线,连入那片黑雾中。
旱情与饥荒造就了怨、恨、悲、愤这些污浊的情绪,如今这座城中的每一个人都成为了秽气的来源。
夜晚来得很快。城中客店早都关门大吉,二人只得四处游荡,寻一个落脚处。
狄飞白道:“你的身体,还能撑么?若是找不到雨师,下一步该怎么办?”
江宜道:“不知……”
狄飞白不停以拇指挑开剑鞘,又噌地摁回去:“如果你死了,我的任务是不是就结束了?”
江宜遗憾地说:“也许是的。徒弟,如果我死了,你会去做什么?”
狄飞白怒道:“不知道!”
江宜笑道:“只是一个假设。好吧,不问这个。不过,原本你跟着我,只是因为屏翳大人的吩咐么?”
“你不是知道么?如果你死了,记得把剑诀留给我。”
“哈哈。”
狄飞白又有些犹豫,二人走过寂寥的空巷,他寞然道:“其实,那时在金山下,我原本想求你一件事……”
晚风呼啦吹过,将一张草纸拍在狄飞白脸上。
“……”
江宜忍俊不禁,狄飞白满脸黑线,扯下来一看,是一面布告,炭笔画了一张人脸,朱红的批字写:通缉!
是张通缉令。背后的浆糊早干了,被风刮下来满街飘荡。
江宜凑过去一看,画中那人十分熟悉。他看看狄飞白,又看看通缉令。
看看通缉令,又看看狄飞白。
二人相顾无言。
江宜大惊:“徒弟!这画上的莫不是你本人?”
狄飞白蓦地一把将布告攥成一团,劲力摧成碎屑:“什么脏东西!”
江宜看得很清楚,画上的人不是狄飞白又是谁?可他何时犯了什么事,居然在岳州被通缉了?
亦或是待到此时才事发?
江宜脑海中一片混乱,一时猜想难道是这凶犯与狄飞白长得一模一样?还是他二人之前的行为终于面临秋后算账了?
“难道说徒弟你,”江宜恍然大悟,“之所以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游侠,就是因为犯事被通缉?”
狄飞白黑着脸道:“别管它!可恶,是谁干的好事?!”
正风中凌乱,就听一个声音大喊:“在那里!是他!”
顿时长街尽头涌出乌泱泱的人群,跑动时连地面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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