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族人之间感情十分深厚,即便没有血缘关系,相互之间也以兄弟姐妹称呼。
汉人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本是精神上的追求,却在这深山荒岭里因穷困艰苦而诞生,不免令人唏嘘。
返程的路上,与打猎归来的垫江众青年相遇。
琅祖告诉他,鸡鹿寨中有两个姓氏——古侯与曲涅,打猎的青年出身曲涅部,是部族的战士,其中亦有手挽硬弓身材精实的女性。
古侯部则担任智者的角色,通过占卜与医术带领族人,部族的主人常常就在古侯氏中产生。
“米介与冲介都是曲涅部的战士,”琅祖说,“他们有很多人都和我姐姐一样,现在去了且兰府,家里剩下的青壮年很少。要猎取足够的食物,曲涅部剩下的青年得付出比以往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曲涅部的少年提着脖颈中箭的野兔,挤到二人身边,忽然递给江宜一串玫红的野果子。江宜茫然,意识到自己此时仍是冲介,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少年脸颊带着爽朗的红晕,回到同伴中间,一群人觑着江宜发笑。
米介面无表情,道:“若要提亲,上西山头打一头白额虎来。”
众人遂笑得愈发大声。
江宜正不知所以然,听得米介说提亲,忽然大悟,原来垫江人的风气如此之开放。
琅祖脸色涨得通红,紧攥着江宜的手,拉着他快步走在前面。
到得天坑附近,有人正等着一行人回来,拉住琅祖匆匆交代几句便要带人走。江宜隐约听得“患病”、“危重”的字眼,料想是族人中出事了,跟着琅祖快步走下栈道。
垫江人的寿命较短,患病多是痰气风痫疬疡,古侯部中有通晓草药的医者,为鸡鹿寨上万人口治病,地位非凡。江宜逐渐认识到琅祖并非是他自己口中,没有分量的小角色,相反垫江族人对他相当倚重。
一段时间前,鸡鹿寨中爆发了大规模的疫病,非但老人与小孩,便连青壮年也因病卧床或去世。琅祖尽管担心却束手无策,常将希望寄托在占卜上,但总得不到好结果。
地下湖边搭建了单独的棚屋,江宜随琅祖一同入里,数人并排躺卧在草席上,领头那人手中一束浸了松油的艾草,点燃扔进篝火中照明。数张蜡黄的病容随即映入眼帘。
“病倒的人越来越多,”那人道,“再找不到办法,只能放弃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另寻出路了。”
米介一路跟着进来,曲涅部其他年轻人去不被允许靠近棚屋。
“少主人已经在想办法了,”米介肃然道,“我们会离开这里的,但不是被迫放弃,而是夺回原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琅祖只不理睬他们,蹲身查看病患的情况,江宜在他身边,听得琅祖轻声说:“一人病倒,就会牵连一家,生病的人高热不退、米水不进,只有消瘦而死,我却束手无策。米介的父母也是因这种病过世,我的父亲……去世后,母亲悲恸欲绝,她独自一人渡过丽水,去了且兰府。”
江宜一手按着琅祖肩膀,权当安慰。
琅祖的母亲去了且兰府,想为族人另谋生路,然而没能活着回来。
“那以后我姐姐就变了,”琅祖难过地说,“她说服了很多年轻人,离开鸡庐山,去大山以外寻找新的家园。可她不让我去,有一天我偷偷跟着冲介找到他们,看到姐姐在杀人……”
江宜想起初到俭浪镇时,镇民所说的话——有人家住在东边,次日却被发现倒在西边的河沟,有人只是平常出门却就此一去不复返,有的人白天还见过面,实则尸体却早已埋在自家后院。
只怕这些人都像半君一样撞见了垫江人密谋,被这些使用弯刀,切割人头如秋风扫叶的猎人解决掉了。
琅祖又拥有如此高超的易容技巧,想要伪装成一个人,掩人耳目,再容易不过。
兴许半君夜里误入的庄园根本就是垫江猎人杀人夺财来的,只是假扮作了主人的样子。
鸡庐山的垫江人看上去温和无害,过着与世无争的穴居生活。离开深山的垫江人却如擦亮的刀锋,不见血不归鞘。
这处阴冷森然的洞穴,就如天然的磨刀石,屋外那些青年猎人纵使此时仍在谈笑嬉闹、摘果赠人,却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苦难的打磨。最终离开鸡庐山,就是一柄刺向且兰府的利刃。
江宜蓦地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眼却是一个倚靠梁柱的老人,脸色灰败,亦是病重,看了江宜一眼,开口却是对琅祖说话:“你的姐姐从来没有变过。”
“巴俄仲……”琅祖茫然。
巴俄仲说:“你姐姐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大家都能在山洞里生活她不能,大家都可以不见阳光她不能,大家都能忍受呼吸湿冷的空气做永不露头的鼹鼠她不能。所以我反对选择你姐姐接任部族的主人。琅祖,你才是合适的主人,你可以带领大家继续忍耐、偷生、苟且,而这些都是你姐姐厌恶的。我知道有一天,她会将所有人都带上那个战场。”
“战争就在那里,躲不掉的,这是从我们的先祖躲进鸡庐山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我们只有去赢下它。”米介语气平静。一老一少隔着滞重的空气,隔着散发艾草气味的火光,默然对视。
过得片刻,精神不佳的巴俄仲先认输了,他垂下头颅,呼吸轻得像已经停止:“年轻人拥有一切,却迫不及待去放弃。”
这时江宜发现,棚屋里病倒的几乎都是垂暮老人,而屋外等待米介的年轻猎人们谈话声断续传来,他们精力充沛、热情洋溢,与屋里死气沉沉的氛围全然相反,犹如两个世界,而米介就站在这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最后你会发现,”巴俄仲低声说,“被你轻易放弃的东西才是你在追求的。”
米介的表情纹丝不动:“不会的,巴俄仲老爹。如果不丢掉手里现在的东西,就无法去把握更大的未来。我们会赢下这场战争,带你们离开这个地方。”
第48章 第48章 米介
如果不丢掉手里的兔子,就无法去猎取更大的鹿。
这是琅祖的姐姐,垫江部族年轻的主人说过的话。
自棚屋离开后,琅祖就情绪低落,默默收拾完上床睡了。米介这几日为了监视江宜,就住在琅祖家中,在门前犹豫许久还是没有与琅祖搭话,去了隔间里磨砺他的佩刀。
鸡鹿寨的铁来源非常珍贵,只有猎人配给弯刀与箭矢。江宜听着铁石铿锵之音,直到琅祖呼吸渐缓入睡,他轻巧起身,离开小屋。
棚屋中的火光已经熄灭了,只有艾草的气味仍氤氲不散。江宜坐在湖泊边,湖面倒映中的山棱为月光涤荡成覆雪似的颜色。
他取出鹅毛笔,放在舌尖上吮湿,卷起袖子就着湖面的月光写字。江宜仍然保持走到哪写到哪的习惯,并觉得记录有助于自己理清思路。
显然,穴居在大山腹地的垫江人仍然记得数百年前先祖在平原上建立的故园。只是这思想又分成了两派。老人们气息奄奄,只愿残喘此生,而年轻人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总希望到闯入更广阔的天空。
这些蠢蠢欲动的垫江人在且兰府的夜幕下活动,迟早会到面对官兵的一天,那就是战争的到来。
雷起兑宫,困卦。
江宜把笔尖浸入湖水中,漆黑的墨线随水悠悠流溢出扭曲的形状。万事万物都有其解读的规则,江宜凝视水中墨线,再次看出不详的征兆。
白日琅祖问他卦辞的含义,江宜只推说不知,然而见过巴俄仲与米介的争论,卦辞意味着什么早已不言自明。
当灾祸与动乱到来,兵戈相向,飞箭如流,民间的铁器都被收缴熔铸成杀人的兵器。国邑动荡之时,铜铁为贵。
身后一道影子拉长,投入湖面。
江宜回头看见琅祖走过来,少年憔悴而单薄,双眼充盈将滴未滴的水汽。
“没睡么?”江宜招待琅祖在自己身边坐下。
琅祖摇摇头:“只要想到巴俄仲老爹说的话,就睡不着。他虽嘴上在姐姐与我之间,选择了我,怎么那些话听起来,却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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